他转过身，面向前方十万百姓。
第一句话，他没有骂刘备。而是将声音放得平稳清楚。
“前方百姓听着！”
铁皮喇叭将声音送出老远。
原本嘈杂的人群，竟有不少人抬起了头。
刘备军的士卒也听见了，连忙高声喝斥。
“不要听曹军妖言惑众！”
“都低头赶路！”
“谁敢停下，军法处置！”
李远没有停。
“曹丞相今日追的是刘备，不是百姓！”
东侧土坡上，许褚举起喇叭。
“曹丞相今日追的是刘备，不是百姓！”
西侧，曹仁也硬着头皮喊道：
“曹丞相今日追的是刘备，不是百姓！”
声音一层层传过去，像有人站在官道两旁同时说话。
百姓们终于听清了。
李远继续道：
“凡是愿意回新野的百姓，曹军让路！”
许褚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凡是愿意回新野的百姓，曹军让路！”
曹仁也喊：
“凡是愿意回新野的百姓，曹军让路！”
刘备军中顿时一阵骚动。
“胡说八道！”
一名校尉扯着嗓子喊道：“曹军这是骗你们过去，等你们回头就会杀光你们！”
李远看见那人，立即抬高声音。
“谁在说话？”
那名校尉一愣。
李远指着他所在的位置。
“刚才喊曹军会杀人的，是刘备军的将校吧？”
周围百姓下意识转头。
那校尉脸色大变，急忙挥刀。
“都看什么？赶紧走！”
李远的声音再次传来。
“百姓们看清楚了。”
“说曹军会杀你们的人，是刘备军。”
“拿刀逼你们赶路的人，也是刘备军。”
“你们已经走了几天，吃了几顿饱饭？”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回答。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从新野出来后，百姓只分到过几次稀粥。更多时候，他们靠自己带出来的干粮撑着。可干粮早就吃完了，许多人连锅都背在身上，却没有粮食可以下锅。
李远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你们跟着刘备逃，是因为他答应给你们粮食，还是因为他拿刀逼你们走？”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低着头，嘴唇动了动。
她旁边的老人小声道：
“刘将军说，到了襄阳就有粮。”
李远听见了。
“襄阳的粮食在哪里？”
“谁见过？”
“你们现在手里有粮吗？”
“车上有粮吗？”
一连三个问题，沿着官道传开。
百姓们面面相觑。
刘备军中有人想要反驳，可他们自己也清楚，辎重车里的粮食根本不够十万人吃几日。
如今队伍走得越远，粮食只会越来越少。
李远将喇叭贴近嘴边。
“你们不是去襄阳过日子。”
“你们是被刘备推在前面，替他挡曹军的骑兵！”
这句话落下，人群立刻炸开。
“胡说！”
“我们不是挡箭牌！”
“刘将军说了，他不忍弃下百姓！”
李远抬眼看向刘备的车驾。
那辆车停在人群中间，前后都有亲兵护卫。甘夫人和糜夫人坐在车里，阿斗也被乳母抱着。最前面是百姓，最后面是士卒。
刘备自己确实没有站在最前面。
李远笑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
“刘玄德！”
刘备脸色骤变。
四面八方的百姓都在寻找声音来源。
“你若真把百姓当亲人，就让百姓先走！”
“你自己留下来断后！”
“可你把家眷和孩子藏在队伍中间，把百姓摆在最前面，自己躲在后面等着逃命！”
人群的骚动越来越大。
刘备掀开车帘，脸色铁青。
诸葛亮立即策马靠近。
“主公，不能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
刘备咬着牙。
“让士卒把百姓压住。”
诸葛亮看了一眼四周。
官道两旁都是曹军。
曹军没有放箭，也没有冲锋，只是举着兵器守住道路。倘若刘备军真的强行驱赶百姓，双方立刻便会在拥挤的人群中厮杀。
到时候死的仍然是百姓。而所有人都会看见，是刘备军先动的手。
诸葛亮握紧羽扇，第一次觉得手里的东西如此无力。
他能算军阵，能算火势，能算曹军行进路线。可他算不出十万张嘴同时质问时，人心会往哪里走。
李远继续喊道：
“刘备带你们离开新野时，有没有问过你们愿不愿意？”
“你们的田地、房屋、牲口，谁替你们守着？”
“你们跟着他走，房子没了，粮食没了，孩子也要饿死在路上。”
“刘备跑得快，死的是你们！”
刘备军中，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男人忽然喊了起来。
“我们不想去襄阳！”
他这一嗓子并不大，却被周围许多人听见。
旁边的妇人立刻拉住他。
“你疯了？”
年轻男人脸色发白。
“孩子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昏昏欲睡的孩子，声音发颤。
“再走下去，孩子撑不住。”
李远看向那对父子。
“听见了吗？”
“你们不是没有路走。”
“现在回新野，曹军开仓放粮，归还田宅。”
“愿意回家的，曹军让路！”
这一次，许褚和曹仁的声音没有立即跟上。
曹仁握着喇叭，神情迟疑。
开仓放粮，归还田宅。
这可不是随口喊喊就算了。
万一这些百姓真的回去，军中粮草和地方安置都要重新安排。
曹操看了他一眼。
“喊。”
曹仁深吸一口气，将喇叭举到嘴边。
“愿意回家的，曹军让路！”
许褚的声音紧跟而来。
“愿意回家的，曹军让路！”
曹操望着前方越来越混乱的人群，沉声补了一句。
“再喊。”
李远听见后，嘴角一动。他就知道曹操会答应。
这位丞相爱名声，爱天下，更爱把人心握在自己手里。此时只要让十万百姓自己回头，刘备的道德招牌就算砸在泥里。
至于那点粮食。
曹老板舍不得归舍不得，却绝不会因为几仓粮食放弃荆州民心。
李远举起喇叭，最后补上了一句。
“曹军不杀百姓！曹军只讨刘备！”
“回新野，有粮吃，有屋住，有田可归！”
声音传过官道。
那名抱孩子的妇人低头看着怀里孩子干裂的嘴唇，眼泪忽然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