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顺着陈丽慧的额头往下淌,头发贴在脑门上,眼线晕开,顺着眼尾流下来,在颧骨上拖了两道黑色的痕迹。
她张着嘴,水珠顺着下巴滴在她墨绿色外套前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整个人无比狼狈。
小馆子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是震惊的表情。
除了周栀。
她不仅平静,还慢悠悠开了口:
“阿姨,我给您面子,是因为您是念夕姐的妈妈。可您自己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不给您留了。”
陈丽慧抬手抹了一把脸,粉底糊了一手,嘴唇哆嗦着:
“你...你说什么?”
“我说您不要脸。”周栀的声音不高,但整间小馆子都听得清清楚楚,“您穿这一身墨绿配黑鞋,丝巾系法还是十年前的款式,活脱脱一个刚从县城赶集回来的老太太硬充阔太太。您以为换了身衣服、拎个破包,您就真是城里人了?”
陈丽慧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她指着周栀:
“你...你这个...”
周栀没跟她说话的机会:
“你要是不说我家人,我也不会让你这么没脸,今天我就教教你怎么尊重别人!”
陈丽慧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周围几桌的客人都在看热闹。
而全程,只有盛念成,一言未发。
他是彻底震惊住了。
今天的周栀,颠覆了他以往对周栀的所有了解,也彻底颠覆了他对周栀的想象。
周栀往前走了一步,陈丽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响。
“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没素质,念夕姐那么好的人,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妈?”
陈丽慧气得七窍生烟。
周栀已经转身出去了。
陈丽慧看着周栀的背影,她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那桌的女孩“噗”地笑了一声,赶紧用手背挡住嘴。
盛念成站在原地,看着陈丽慧那张狼狈不堪的脸,沉默了几秒,把自己的椅子轻轻推回桌下。
“妈,我送你回去。”
周栀走出小馆子之后,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
初冬的风吹过来,有点冷。
甚至牙齿都开始打战。
她清楚,不是冻的,是怕。
她怕念夕姐生气,从今以后不再搭理她了。
周栀颤抖着手拿出手机,拨通了盛念夕的电话......
盛念夕听完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后,问:
“你刚才说的那些,属实吗?”
周栀愣了一瞬:
“属实,我一个字都没说谎。”
“那就没问题了。”盛念夕的语气很平,“你不需要跟我道歉,既然是她自己做的事,她理应承担一切后果。”
周栀握着手机,有些不确定:
“姐,你不怪我吗?她毕竟是......”
“一码归一码。”盛念夕打断她,“你刚开始已经看在我的面子上忍了。忍不了是她自找的。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周栀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都哽咽了:
“姐,谢谢你。”
“好好休息。”盛念夕说完,挂了电话。
她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又亮了。
陈丽慧的名字跳出来。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陈丽慧的疯狂。
她每次打电话过来,都是连环夺命催。
盛念夕只要一接起来,听陈丽慧说话没两句,就会控制不住应急。
一整天都不会有好心情。
持续一周都会焦虑。
好在,她现在已经蜕变了,不再受陈丽慧的影响。
她毫无心理压力地按了挂断,打开飞行模式。
世界安静了。
她也轻松了。
周栀回到新宿舍后,外边天色渐渐暗了。
她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然后整个人往后仰,躺了下去,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得发亮的灯管。
不知道过了多久。
新室友从外面回来,看向她:
“周栀,你朋友在宿舍楼下等你很久了。”
周栀坐起来:
“朋友?”
室友换好拖鞋,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是今天帮你搬家的那位帅哥,站在路灯底下,也不玩手机,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像似的。”
周栀想起今天下午那个场面,心想,盛念成八成是来报仇的。
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楼。
念夕姐今天教会她一件事,课题分离。
陈丽慧是陈丽慧,念夕姐是念夕姐。
那盛念成也仅代表他自己。
周栀怪不着盛念成。
今天他一直有在帮自己说话。
只是,那人是他亲妈,他也没别的办法。
更何况,陈丽慧并没有在自己这里讨了便宜。
盛念成还是亲眼看见的。
周栀越想越不安,越发觉得盛念成这次来找她,肯定不打算放过她。
宿舍楼下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一小片地面照得发亮。
盛念成站在那盏灯下面。
高高大大的个子,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氛围感十足。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周栀走近了几步,在距离他大约两米远的地方停下来。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盛念成平时总是一副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样子,这会儿却难得的沉静。
嘴角抿着,很深沉。
周栀在心里想,盛念成其实长得很不错,他这个相貌,更适合不笑,偏偏他平时太爱笑,很不值钱的样子,真是浪费颜值。
周栀主动开口:
“你找我什么事?”
盛念成沉默了一瞬,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不少:
“我来替我妈给你道歉。今天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替她说声对不起。”
周栀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歪了一下头:
“你替她道什么歉?”
“我是她儿子。”
“你是你,她是她。”
盛念成看了她一会儿,很认真地在听她的话。
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继续说:
“还有,当时那种情况,我没有为你做什么。你被我妈那么说,我连话都插不上几句。对不起,是我无能。”
周栀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我可没怪你。”她说。
盛念成抬起头看着她,眸子里有她看懂不的情绪。
“再说了,”周栀笑了一下,“今天这事,我们两清了。你妈那杯水是我泼的,话也是我骂的,我不亏。你要是觉得你妈受了委屈,那你现在来找我算账也来得及。”
盛念成连忙摇头:
“不是,我不是来算账的。”
他咬着下唇,像是鼓起了一百万分的勇气。
定定地望着周栀,缓缓开口:
“周栀,其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