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顺王年过半百,是先帝的幼子、当今陛下的叔父,在皇室中辈分颇高,却一向低调,极少参与朝政,是京城中有名的“闲散宗室”。
此刻,他正坐在正厅中逗鸟,看到沈江离和陆铭并肩走进来,将鸟笼递给仆从带离,面上的笑意温和却略带探究,让坐道:“二位大驾光临,本王有失远迎。只是不知二位今日登门,有何贵干?”
兄弟二人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依序坐下,沈江离先开口,语气恭敬却从容:“回王爷,下官今日登门,一是为前几日朝堂上的风波,向王爷解释一二;二是有一桩事,想请教王爷。”
忠顺王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目光在沈江离和陆铭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缓缓靠回椅背上,饶有兴致的开口问道:“哦?什么事,值得左相如此郑重其事地亲自跑一趟?”
沈江离没有绕弯子,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宣纸,双手捧着,递到忠顺王面前,谈吐依旧从容,却意味深长:“王爷可认得这个车辙印?”
忠顺王接过那张纸,展开来,平铺在面前的茶几上。
纸上是一幅用细炭笔描摹出来的车辙印拓片——两道平行的凹痕,间距均匀,深浅一致,印有枣花纹样,边缘处有一道细微的、如同月牙般的缺损,那是长期碾压特定路面后形成的独特磨损痕迹,旁边有一朵半开的莲花印记。
忠顺王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拓片,起初只是随意一扫,但目光在触及那道月牙形的缺损时,整个人忽然顿住了。
他伸手拿起那张纸凑近了仔细端详了片刻,方放下纸,抬起头,看向沈江离的目光中多了复杂的凝重,仿佛已经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这是……水溶府上马车的车辙印。”
他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沈江离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平静地接过了话头:“王爷好眼力。这正是北静王府专用马车的车辙印。下官的人在荣国府后门附近,发现了这组印记并拓了下来。时间,恰好与荣国府那位衔玉而生的公子失踪的日期吻合。”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忠顺王的眼睛,声音不高,却极具分量,“王爷,结合这些日子的种种反常,下官有理由相信,北静王正在南方筹划一件大事。而荣国府那位失踪的公子,一定与这件事有着密切的关联。”
忠顺王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开始思考其中的关联,厅中陷入了一段短暂的沉默。
气氛安静得能听到庭院深处传来的鸟鸣声,清脆而悠远,与此刻凝重的气氛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比。
良久,忠顺王终于开口:“你们说的这些,可有确凿的证据?”
沈江离与陆铭对视了一眼,将近日来掌握的线索逐条列出、互相补充——北静王府近半年来与江南之间异常频繁的往来记录,那辆出现在荣国府后门的马车,那枚莲花标记与多年前匪徒窝点的关联,以及薛宝钗出逃后暗卫跟踪发现她最终落脚的地点,恰好是北静王在江南的一处私产……
每一条线索单独拿出来,都不足以为证;但将它们串联在一起,指向的方向却已经越来越清晰。
忠顺王听完,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了点头,他没有说“相信你们”,但他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一切。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江离和陆铭,静静地望着庭院中花草和鹦鹉。半晌,他才终于开口,语气很复杂,压抑了多年的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你们可知,为何本王这些年从不参与朝政,宁愿躲在府里养花逗鸟吗?”
沈江离和陆铭知道他不是要他们回答,便安静地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忠顺王没有回头,声音继续传来,淡淡的,透着自嘲般的苦涩:“因为本王早就看清楚了——这朝堂之上,真正说了算的,从来不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也不是我们这些姓赵的宗室。而是那些四王八公,是那些从开国之初就盘踞在朝堂上的世家大族。”
他转过身来,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面上是罕见的愤怒,“先帝在位时,对四王八公百般纵容,本王多次进谏,先帝都不为所动。后来本王也就懒得说了,反正说了也没用。”
他走回座位前,坐下,看向沈江离和陆铭,“你们既然查到了这一步,本王也不瞒你们。那个莲花标记,本王确实见过。二十年前,先帝在位时,有人曾用这个标记,在南方组织过一次大规模的农民起义。当时本王奉命暗中调查过此事,但查到最后,线索被掐断了。掐断线索的人,就是北静王府的已故老王爷。”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们猜得没错——北静王府,确实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
厅中重新陷入了沉默。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三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交叠在一起,仿佛也在无声地见证着这场跨越了二十年岁月的、关于真相与信任的交接。
沈江离安静地等待着,他知道,忠顺王既然开了口,就不会只说一半,这位蛰伏多年的王爷需要的,只是一个值得托付的听众。
陆铭坐在一旁,难得地郑重,静静地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忠顺王的侧脸上,等待着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被重新揭开。
“那是先帝在位第十八年的事了。那年春天,江南一带接连发生了十几起私盐案,规模之大,牵连之广,前所未有。先帝派了钦差南下彻查,查了整整三个月,顺藤摸瓜,查到了一个隐藏在幕后操控当地百姓的秘密组织。”
说到这里,忠顺王终于抬起头,望向窗外那棵老银杏树,仿佛透过那摇曳的枝叶,看到了二十年前的某个场景,“那个组织的成员之间联络时所用的信物上,印着的就是那朵半开的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