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时，小太子被安排在沈江离身侧坐着，面前摆着一只专为他准备的小碗，碗中盛着半碗剔了刺的鱼肉和剔了骨的排骨炖萝卜。
他今日格外安静，不吵不闹，也不缠着沈江离说话，只是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吃着自己碗中的饭粒，偶尔夹一筷菜，细嚼慢咽，乖巧得近乎反常。
陆铭坐在对面，手中端着饭碗，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小太子。他注意到，这小家伙虽然一直低着头，但那双滴溜溜乱转的大眼睛每隔一会儿，便会迅速地、偷偷地瞟一眼身旁的沈江离，又飞快地垂下眼帘。
那眼神，陆铭太熟悉了——他小时候每次打算干点坏事之前，也是这副表情。
他不动声色地咀嚼着饭菜，目光在小太子和沈江离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心中已经有了计较。眼看着众人都吃的差不多了，他立刻放下碗筷，对着探春使了个眼色，探春虽不解，但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对陆铭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这人脸上的表情越自然，越说明在盘算什么花招。
夫妇二人起身告辞，留下面露疑惑的沈江离和心领神会的黛玉，黛玉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身旁依旧在专心吃饭的小太子，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却没有点破，只是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汤。
就在这时，昀儿终于开始实施他酝酿了一下午的计划。他的目光在沈江离和黛玉之间来回转了几圈，然后跳下椅子跑到沈江离面前，抱住他的腿，扬起小脸，一双大眼睛水汪汪地望着他，声音软糯糯的，带着撒娇的意味：“师父，我今晚要跟你睡。”
那不是商量，是通知。
沈江离低头看着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面无表情的回答了两个字：“不行。”
昀儿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被拒绝的如此干脆，随即把嘴一扁，往地上一躺，四仰八叉地躺在了正厅的地砖上，开始打滚。
他滚得非常专业，从左滚到右，从右滚到左，一边滚一边发出抑扬顿挫的哼哼声，像一只被翻了壳的小乌龟，四肢在空中乱蹬：“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跟师父睡——就要就要就要——”
沈江离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那团滚来滚去的团子，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你滚也没有用。”
小家伙滚得更厉害了，哼哼声也提高了八度。
黛玉在一旁看着这副景象，又是好笑又是心疼，瞥了一眼旁边沈江离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弯下腰，将地上那团滚得衣襟散乱的小家伙捞了起来，替他整理好被滚歪的衣领，拍了拍他衣袍上沾的灰，温声道：“好了好了，别滚了。今晚让你跟师父睡，行了吧？”
小太子的哼哼声戛然而止，立刻收了眼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黛玉，声音里还带着哭腔，整个人却已经雀跃起来：“真的吗？师娘最好了！”
黛玉点了点头：“真的。不过你得答应我，不许闹你师父，要好好睡觉。”
昀儿连忙点头，还在黛玉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然后扭头看向沈江离，一脸胜利者的得意笑容。
黛玉走到沈江离面前，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我去四妹妹那边住一晚，与她说几句话。”
沈江离还没来得及开口，黛玉已经带着紫鹃，一阵风似的出了正厅，只得认命地叹了口气。
黛玉确实想去看看惜春，问问她以后的打算。
惜春在尚书府住了这些日子，虽不曾说过什么，但黛玉看得出，她心结未解，得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让惜春愿意开口说说自己的想法。
小太子如愿以偿地躺在了沈江离的床上，裹着被子只露出小脑袋，兴奋得毫无睡意，一双大眼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
他翻了个身，凑近沈江离，压低声音，用分享秘密的神秘语气悄悄道：“师父，我跟你说一个秘密。”
沈江离躺在床外侧，闭着眼睛，声音平淡：“说。”
小太子又凑近了几分，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小声道：“我觉得师娘比母后还好看。你不要告诉母后。”
沈江离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只是“嗯”了一声。
小太子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帐顶，继续叽叽喳喳：“师父，你不在京城的时候，我每天都有好好练字，父皇说你回来要检查的，我已经写到第四本字帖了……父皇还说，等我再大一些，就可以跟你学骑马了。师父，你什么时候教我骑马呀？我想要一匹小白马，父皇说等我生辰的时候可以给我一匹小马驹，但我觉得父皇挑的马不一定好，师父你帮我挑好不好？你在北疆一定见过很多好马……”
沈江离依旧闭着眼睛，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小太子又絮絮叨叨问了好些问题，“师父，北疆的星星是不是比京城的大？陆哥哥说你们养了狼，那狼会不会咬人？它们听你的话吗？”
沈江离回答道：“不咬人，看心情。”
昀儿沉默了一会儿，扑进他怀里：“师父，我想你了。”这句话比方才所有的问话都短，可语气比方才郑重了许多，像是终于把藏了半年的话说出口了。
沈江离没有回答，侧过身替他掖好被子：“睡吧，明日醒了我教你骑射。”
昀儿没有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终于睡着了，只是嘴角还挂着一丝未散的笑意，仿佛在梦里也在笑。
沈江离看了他片刻，熄灭了床头那盏小灯，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沈江离在沉睡中忽然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重量，正缓慢地、坚定不移地压上他的胸口，沉甸甸的，压的他连呼吸都有些不畅，紧接着，脸颊边又传来温热的呼吸，还有点湿漉漉的……
他猛地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低头看去，这一看，任凭他平日里如何喜怒不形于色，此时也有些控制不住面部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