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精钢大门向两侧无声滑开,走廊里昏黄的壁灯光线,如同一把钝刀,切开了屋内冷白色的凝滞空气。
圆桌旁的几个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亚瑟主教停止了摩挲十字架,巴图尔大巫的骨烟斗悬在唇边,玄机子则微微掀起耷拉的眼皮,目光如鹰隼般投向门口。
最先走入光晕的,是裴铮。
他没有穿那些名流政客偏爱的西装革履,只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腰间用一根麻绳随意系着,挂着一把连刀鞘都磨损严重的厚背长刀。
他的步伐沉稳,军靴踩在黑曜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跫音。
那张刚毅的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纹理,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紧随其后的,是一座移动的肉山。
铁屠赤裸着双臂,虬结的肌肉在冷光下泛着青铜般的色泽。
他像一尊没有感情的护法金刚,沉默地跟在裴铮右侧,每迈出一步,地面似乎都跟着微微震颤。
走在最后的,是柳白。
与前面两人的粗犷截然不同,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月白色长衫,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手里捏着一方素净的丝帕,抵在唇边,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轻咳。
眼尾泛着一抹病态的微红,低垂的眉眼里,透着一股惹人怜惜的脆弱感。
这三个人的组合,突兀、怪异,与这座象征着全球玄门最高权力的地下会议室格格不入。
“宗政盟主。”
裴铮走到圆桌前,没有理会其他人打量的目光。
他抬起手,将那枚黑金令牌随意地扔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
“当啷。”
令牌滑行了半尺,停在宗政面前。
“人到了。有什么话,直说。”
裴铮的嗓音带着关外特有的粗粝,没有半分面对上位者的局促。
宗政坐在首位,银色面具下的薄唇微微上扬。
他没有去碰那枚令牌,而是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裴兄,请坐。”
圆桌末端,早已备好了三张高背椅。
裴铮大刀金马地坐下,长刀横在膝上。
铁屠像半截铁塔般杵在他身后,拒绝落座。
柳白则挨着裴铮坐下,动作轻柔地整理了一下长衫的下摆,随后偏过头,又是一阵低咳。
“大哥,这地下的空气太闷了些。”
柳白声音微哑,眉头轻蹙。
裴铮立刻转头,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柳白的后背,动作虽然笨拙,却透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二弟,你身子骨弱,先忍忍。等这事儿办完,大哥带你去吃城隍庙的阳春面。”
“好,听大哥的。”柳白弯起眼睛,笑得温顺乖巧。
坐在对面的亚瑟主教看着这一幕,湛蓝色的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宗政阁下。”
亚瑟主教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语气傲慢,
“这就是您说的,能给我们提供渊客情报的高手?一个带着病秧子和傻大个的乡野村夫?”
巴图尔也吐出一口浓烟,冷笑附和:“盟主,我们坐在这里,是为了商讨关乎人类存亡的大计。您找几个江湖卖艺的来凑数,是不是太儿戏了?”
面对质疑,宗政没有开口。
裴铮也没有动怒。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眸越过圆桌,直直地盯住了亚瑟主教。
“乡野村夫,确实不懂你们这些洋和尚的规矩。”
裴铮的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凛冽杀气,“但我这把刀,半个月前,刚砍下过一个渊客的半边身子。你手里的那个十字架,砍过什么?”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亚瑟主教脸色一僵,握着十字架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刚想发作,宗政却适时地抬起了手。
“诸位,收起你们的傲慢。”
宗政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裴铮阁下,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在正面搏杀中,重创了渊客并活下来的人类。他的经验,比你们手里的任何经书和法器都管用。”
他转头看向裴铮,语气放缓:
“裴兄,哈尔滨的惨案你已经知道了。
我们现在对渊客的了解几乎为零。
半个月前的那场遭遇战,我们损失严重,
我们需要细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在裴铮身上。
连一直闭目养神的玄机子,也竖起了耳朵。
裴铮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胸口的位置。虽然那里的伤口已经被柳白的“神药”治愈,但那种被冰冷的利爪贯穿心脏的战栗感,依然深深刻在骨髓里。
“那是个疯子。”
裴铮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仿佛将众人拉回了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
半个月前。长白山深处,老林子。
裴铮追踪一头成了精的黑熊,误入了一片未知的山谷。
没有风声,没有鸟鸣。整片树林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他握着刀,警惕地环顾四周。
突然,前方的雪地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铠甲的男人,手里拖着一把生锈的斩马刀。
他背对着裴铮,正蹲在地上,啃食着什么东西。
浓烈的血腥味顺着冷风飘了过来。
裴铮走近了几步,瞳孔骤然收缩。
那男人啃食的,正是他追踪的那头重达八百斤的黑熊。黑熊的胸腔被硬生生撕开,内脏散落一地。
“什么人?”裴铮厉喝一声,长刀出鞘。
男人停止了咀嚼。
他缓缓转过头。那是一张长满了青色鳞片的脸,双眼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死白。
他的嘴角还挂着黑熊的碎肉,看着裴铮,裂开嘴,露出了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
“活人的……味道……”
没有多余的废话,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裴铮是关外最顶尖的刀客,他的刀法大开大合,刚猛无俦。
第一刀,他便精准地斩断了那个男人的右臂。
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没有鲜血喷涌。
那条掉在雪地里的断臂,竟然化作一团黑气,瞬间飞回了男人的肩膀处。
肉芽疯狂蠕动,眨眼间,一条完好无损的手臂重新长了出来。
“我砍了他十七刀。”
会议室里,裴铮的声音在回荡,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斩首、腰斩、卸去四肢。我用尽了毕生所学,每一次都足以让一个正常人死上十回。”
“但他没有死。”
裴铮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令人绝望的画面。
雪地被染成了黑色。
那个怪物就像是一个永远不会疲倦的机器。
无论被砍成多少块,他都能在几个呼吸间重新拼凑完整。
他甚至不躲避裴铮的刀锋,任由长刀劈开自己的头颅,然后顶着裂开的脑袋,一拳砸在裴铮的肋骨上。
“他的力量大得惊人,速度也越来越快。而我的体力,却在不断流失。”
裴铮深吸了一口气,“我意识到,普通的物理攻击,根本杀不死他。他体内的那股阴寒之气,就是他不断重生的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