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栽赃陷害?”
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平静得可怕。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永琪,你以为朕仅凭一盒药粉、一支银钗,便会定一个女子的罪?你太小看朕,也太小看这深宫的人心险恶了。”
皇上抬手,目光越过跪地纠缠的二人,望向殿外廊下阴影处。
“出来吧。”
话音落下,一道素白身影缓步走出,裙摆轻扫过殿阶,步履从容,眉眼清冷,正是一直在殿外静候的晴儿。
永琪抬头,眸中满是错愕,“晴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晴儿未曾看他,亦未理会地上泪眼婆娑的艾北念,只对着皇上屈膝行礼,“晴儿参见皇上。”
“晴儿,你告诉五阿哥,告诉朕,你所见所闻,究竟是何模样。”皇上沉声吩咐。
“是。”
晴儿应声抬头,清冷的目光直直落在艾北念身上。
“晴儿初次接触艾北念时,便觉怪异。”
“她对外自称天生失语、自幼孤苦,不通文字、不懂世事,看似纯粹无瑕,实则处处刻意伪装。”
“她看似胆小怯懦,却能精准避开宫中所有忌讳;看似五谷不分,却知晓如何用南疆草木调和安神香料。”
“她日日佩戴这支银钗,从不离身,实则钗中药引,与五阿哥长期饮用的药粉,药性同源,两相叠加,最能乱人心智。”
永琪身躯猛地一颤,死死盯着艾北念发髻上那支熟悉的银钗,指尖冰凉。
晴儿继续举证,“不止如此。晴儿曾深夜撞见,无人之时,她肩背毫无颤抖怯懦之态,独自立于庭院观星辨向,那是南疆暗线独有的辨识方位之术,绝非寻常流落孤女所能知晓。”
“白日的惶恐、失语、柔弱,全是她刻意演给所有人看的戏。”
艾北念环着永琪膝盖的手臂收紧,呜呜的哀鸣变得急促慌乱,眼眶红得更甚。
头颅疯狂摇动,一副被人恶意污蔑、百口莫辩的凄楚模样。
她往永琪怀里缩得更紧,温热的泪水浸透了永琪的衣料,将弱者的姿态演绎到了极致。
“你听听!”永琪心头的天平剧烈摇晃,理智告诉他晴儿所言非虚,可怀中温热的触感、委屈的泪水、无助的呜咽,又让他心底的怜惜疯狂翻涌,“皇阿玛!晴儿只是臆测!她没有实证!北念她不会害人,她做不出这种阴毒之事!”
他依旧在护着艾北念。
哪怕疑点重重,哪怕证据在前,他沉溺数日的情深,早已成了困住自己的枷锁。
皇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仅剩漠然。
“冥顽不灵。既然言语点不醒你,那朕便让她亲自印证。”
他看向侍卫,冷声下令,“取清水来。将匣中药粉,尽数撒于水中。”
侍卫立刻领命,取来一盏白玉净水,将木匣内浅褐色的细粉尽数倾入。
药粉入水即融,清澈的水液没有变色,没有异味,一如平日永琪日日饮用的茶汤,寻常到看不出分毫异样。
“此药粉单饮,只会让人心神舒缓,无半分毒性。”皇上沉声开口,“可若接触到迷魂草药引,药性便会成倍爆发,放大人心底的执念、偏执,压制理智与良知。”
说完,他抬手示意侍卫,取下艾北念发髻上的银钗。
侍卫手指伸向发间,艾北念终于露出了真切的慌乱。
她拼命扭动身躯,脑袋躲闪,喉咙里发出尖锐破碎的气音,死死护住发髻,不再是先前刻意示弱的柔弱,而是发自本能的抗拒。
这一幕,落在所有人眼中,已然不打自招。
侍卫用力拔下银钗,钗尖轻轻触碰那盏融了药粉的清水。
瞬息之间,澄澈的白玉盏中,清水无风自动,缓缓泛起淡紫色的氤氲雾气,一缕诡异的甜香无声漫开,萦绕在乾清宫内。
闻到香气的瞬间,永琪只觉得脑中一阵昏沉,往日那些不顾一切、偏执疯狂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理智被瞬间压制,心底护着艾北念的执念再度暴涨。
他下意识将艾北念紧紧护在身后,红着眼眶看向皇上,语气带着失控的执拗,“皇阿玛!够了!无论这水是什么,儿臣都不会放开她!”
可下一瞬,那缕香气入鼻,艾北念精心维持的伪装,出现了裂痕。
药性同源相激,扰乱心神的同时,也会短暂破除她长期压制声带、伪装失语的禁制。
她喉间一阵滚动,原本只能发出呜咽气音的喉咙,不受控制地溢出了一声极轻、却清晰无比的叹息——
不是哑人的气音,是清晰的、属于正常人的人声。
这一声轻叹,轻如羽絮,却像惊雷炸响在乾清宫。
永琪浑身僵硬,护住她的手臂骤然僵在半空。
他僵硬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女子。
艾北念自己也愣住了。
她眼底的惊恐不再是伪装,是计划败露、禁制失效的真切慌乱。
她立刻死死咬住下唇,紧闭双唇,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可方才那一声清晰的叹息,已然传遍殿内,无人不晓。
“听见了?”皇上居高临下,目光冰冷地钉在艾北念脸上,“你不是天生失语,你是装哑。”
“你用数日柔弱表演骗取同情,用双味药引蛊惑皇子心智,借永琪的偏爱扎根深宫,打探朝局人心。你说,这是不是栽赃?”
艾北念垂着头,睫毛剧烈颤抖。
事到如今,所有伪装被层层撕碎,药引、密术、失声作假,铁证如山,再无辩驳余地。
她不再呜呜哀鸣,不再摇头示弱。
方才盈满眼底的、刻意伪装的楚楚可怜尽数褪去,眼底深处,缓缓浮起一层冰冷的漠然,还有一丝计谋败露的讥讽。
永琪看着她眼底熟悉又陌生的寒意,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
那些朝夕相伴的温柔,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所以……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永琪声音干涩沙哑,眼眶通红,眼底的光芒一寸寸熄灭,“你的可怜,你的无助,你的失语,你对我的依赖……全都是你演给我的戏?”
艾北念终于缓缓抬眼,不再刻意示弱,坦然迎上他破碎的目光,虽仍刻意闭口不言,可眼底的答案,已然昭然若揭。
是。
全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