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喉间发紧,“可那宫苑藏满污秽算计,你刚养好身子,为何要去那种地方?朕可为你另择灵山宝地,不比延禧宫好上千倍万倍。”
含香缓缓起身,走到皇上身前,身子轻轻依靠在他肩头。
“皇上,正因它污秽,臣妾才要去。”
“臣妾要住在那里,日日诵经,为我们夭折的孩子超度,洗去延禧宫经年累月的阴毒戾气。”
“臣妾要住在那座令妃住过的宫殿里,站在她曾经的位置上,压下所有邪祟。”
“恶人住过的地方,唯有善人登顶镇之,才能永绝后患。”
这一番话,句句都是慈悲祈福,字字都是锋芒夺权。
皇上瞬间懂了她的心思。
含香不是单纯想要一处住所。
她是要占据令妃的旧居,踏碎魏佳氏残留的所有荣光,昭告全宫——
昔日权倾后宫的令妃,彻底败落;
如今帝王独宠,香妃登临,执掌上风。
这是诛心,是立威,是向整个紫禁城宣告她的地位。
皇上望着怀中清冷坚韧的美人,愧疚、怜惜、占有欲交织翻涌。
他亏欠她一条孩儿性命,亏欠她一份公道,如今这点要求,他如何能拒绝?
“好。”皇上沉声应允,“朕准了。”
“即日起,清空延禧宫所有宫人杂物,全数拆改翻新。去除旧日陈设,抹去魏佳氏所有痕迹,按照边疆规制重建殿宇。”
“完工之日,你再入住那里,这段时间就委屈你继续在这里住着。”
含香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做到了。
她不要偏远清冷的别院,不要与世隔绝的禅院。
她要住进令妃的巢穴,踩在她落败的荣光之上。
用害死自己孩子的宫殿,做自己的庇护之所。
用昔日权谋之地,做自己立身立威的王座。
“臣妾谢皇上隆恩。”含香屈膝行礼。
这一步棋,有多狠,只有她知道。
这也让她懂得,在这个皇宫之中,唯有皇上的宠爱。
才能在后宫生存下去。
*
延禧宫内,魏嫔听闻旨意,撞向朱红宫柱,发丝散乱,状若疯魔。
“凭什么!凭什么!”
她凄厉嘶吼,血泪几乎崩裂眼底,“这是我的延禧宫!是我守了几十年的地方!她一个异域女子,凭什么住进去!”
“皇上偏心!老天不公!”
冬雪死死拉住癫狂的她,痛哭不止,“娘娘,别撞了!圣意已决,改不了了!”
令妃死死盯着窗外遥遥可见的宝月楼方向,恨意蚀骨。
她输掉了储君谋划,输掉了帝王宠爱,输掉了母子名分。
如今连住了半生的宫殿,都要被害死她棋局的异域女子夺走。
她毕生经营的一切,被含香一点点、干干净净地全盘接管。
这比杀了她,还要残忍。
这才是最彻底的诛心。
侍卫们接到皇上的旨意,训练有素的将延禧宫的所有东西搬了出去。
令嫔饶是再不甘心,也被侍卫架着离开。
她绝望的看着自己住的地方一点一点被搬空。
很快,延禧宫空了。
“娘娘,我们走吧。”冬雪抱着令嫔的东西,小心翼翼道。
令嫔看了她一眼,一行清泪流了下来。
她一直不愿意相信皇上会对她这么残忍。
可是事实告诉她。
皇上对她的感情,就是这样。
十年如一日的温柔陪伴,比不上含香的入宫短短数月。
她输的彻底。
也输的死心。
*
慈宁宫。
晴儿听闻皇上旨意,望向延禧宫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轻叹。
老佛爷立在她身侧,冷声道,“没想到含香变了这么多,竟主动索要延禧宫。”
“哀家倒是小瞧她了。”
“本以为她会忍气吞声,没想到居然主动反击了。”
“老佛爷,她不是变了,是醒了。”
晴儿心中愧疚。
或许,这才是含香最好的归宿。
不再天真轻信,不再任人宰割,手握圣宠,身居重地,自保余生。
老佛爷继而叹气道,“含香,她也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才会这样。”
“不过也好,令嫔倒台了,再也没有人会和皇后对着干了。”
“皇后和皇上也不会再离心了。”
“哀家也放心了。”
晴儿没再说话。
老佛爷一向不喜欢令妃她是知道的。
三日后,延禧宫翻新完工。
属于令妃的陈设尽数拆除,换成了西域风情的雕栏香幔,雪莲纹样遍布殿宇。
皇上重新赐名为昭华宫。
吉娜领着宫人列队迎候,含香一身华贵西域宫装,缓步踏入昭华宫大门。
鎏银风铃随着微风叮铃作响,旧迹尽数湮灭。
青石板上刻上雪莲暗纹,靛色纱幔漫过回廊。
含香抬眸扫视整座宫苑,昔日令妃盘踞的气息荡然无存。
西侧佛殿已经建好,案上摆着夭折孩儿的牌位。
她缓步走入,指尖抚过牌位,眸光沉静冷冽。
吉娜垂身,“公主,所有规制皆按回疆样式布置,宫人们已尽数安排妥当。”
皇上紧随其后踏入宫门,目光掠过焕然一新的殿宇。
他伸手揽住含香,声音郑重:“自此昭华宫由你做主,六宫无人可以为难你。”
含香微微垂首行礼,眼底藏着一丝隐忍的寒意。
“臣妾定守好此地,诵经祈福,不负皇上恩眷。”
消息飞速传遍后宫,人人都清楚,香妃借着这座宫殿站稳了脚跟。
被安置在偏僻院落的令嫔听闻更名一事,颓然倚在墙边,眼底最后一点希冀彻底熄灭。
晴儿远远望着昭华宫飞扬的檐角,心中感慨万千。
天真烂漫的含香已经逝去,往后立于昭华宫内的女子,懂得为自己博弈求生。
晚风拂动含香的裙摆,她站在露台俯瞰紫禁城。
延禧宫落幕,昭华宫新生,往后后宫风波,她绝不会再任人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