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脚步远去,裴矩才撤去符光,从怀中取出北岭名册副本。
“北岭矿师共有五人,姓方的只有一个,方照寒,筑基后期,散修出身,几年前被季连山请来勘矿。矿税回升,正是从他接管北三井之后开始。”
“勘矿师变醒矿师,听着就不对劲。”血魔老祖哼了一声。
裴矩把名册收起,“他今夜在北三井。”
顾清源看向院外,“先去找那个少年。”
“城门口咳血的?”
“他应该知道柳通。”
裴矩微怔,很快明白顾清源为何如此判断。
城门口少年见到他们时反应太快,藏袖口的动作不只是怕被问病,更像怕被认出什么。
两人离开外务小院,沿着城中灰巷往矿工住处走。
北岭矿城的矿工分三类。
家在城中的老矿户住在南街,外来短工挤在西棚,少年学徒多跟着矿头住在矿器铺后面的通铺。裴矩查过城图,很快找到西棚。
西棚靠近废渣场,气味很重。
棚屋用木板和旧矿布搭成,挡风还算勉强,隔寒便差得多。
夜里仍有许多灯亮着,准备下井的人在磨钎,刚出井的人喝着热汤,偶尔传来压不住的咳嗽。
顾清源和裴矩走进棚区,引来不少目光。
这些矿工很怕宗门修士,却又忍不住看,因为归元宗在北岭矿城的名声复杂。
宗门收矿税,也会在灾年减税,派人修矿道,给矿工家眷发过赈粮。可这些年矿城管事越来越强势,外务堂账房的声音反倒弱了。
很多人已经分不清,归元宗到底还管不管他们的命。
一个老矿工坐在棚口削木签,抬头问:“仙师找谁?”
“今日城门口,有个背半袋碎矿的少年,咳血。”
“这里咳血的少年多。”老矿工笑了一声。
“十五六岁,左眉有一道浅疤,袖口缝着灰线。”
老矿工手上的木签停住,“阿砚?”
“他在哪?”
“仙师找他做什么?”
裴矩取出归元宗令牌,“查柳通失踪。”
听到柳通这个名字,棚口附近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老矿工脸上皱纹绷紧,“柳先生真不是逃了?”
“我们也在找他。”
老矿工放下木签,朝里面喊了一声。
“阿砚,出来。”
过了一会儿,白日那个少年从棚里走出。
他换了一件干净些的旧袄,脸上的灰洗掉不少。左眉浅疤很明显,眼神却比同龄人沉。
看见顾清源和裴矩,他脸色立刻变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柳通认识你。”裴矩没有逼近。
“柳先生给矿工写过信,大家都认识他。”
“他教过你认账。”顾清源说了一句。
阿砚猛地抬头。
老矿工也看了过来。
“你的袖口灰线,是外务小院账房常用的捆册线,矿工家中少见。”
犹豫很久,阿砚才低声道:“柳先生说我可以学着记工,他教我认数字,偶尔让我帮忙抄矿车数。”
“他失踪前见过你?”
“见过。”阿砚点头。
“那天晚上,地底也响了。柳先生来西棚找我,让我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第三响后,别进北三井。”
“他还给了我半块铜牌,说若归元宗来人,就把铜牌交出去。可第二天方矿师的人来棚里查,翻了我的铺。我怕被搜出来,就把铜牌藏到矿灯房的旧油缸底下。”
“你这娃子,怎么不早说?”老矿工急了。
“说给谁?柳先生失踪后,矿头说他欠债逃了。谁再传闲话,夜班翻倍。”
老矿工声音顿住。
“铜牌还在?”
阿砚点了下头,又露出惊惧神色。
“矿灯房在北三井外,可今夜方矿师在那里点名,所有夜班都要进井。现在去,很容易被看见。”
“你今夜也在夜班?”
阿砚慢慢点头。
“阿砚,你病成这样,还排夜班?”
“夜班钱高。”
这四个字,让棚边众人都沉默下来。
矿城最难查的地方就在这里,没有人完全无辜,也没有人能轻易抽身。
矿头排夜班,矿工明知危险仍想去。家里要吃饭,病了要药钱,矿脉一旦枯,眼前这片棚屋里的人连苦药汤都喝不上。
邪法不是强行塞进北岭矿城的,它被矿税、工钱和饥寒一点点请了进来。
“带路。”顾清源看向阿砚。
“仙师,北三井今晚人多,季管事的人也在。”老矿工连忙说道,“你们这样去……”
“正因人多,才要去。”
阿砚看着顾清源,眼底的害怕还在,却多了决意,“我带。”
几人离开西棚时,老矿工把一盏旧矿灯塞给阿砚。
“拿着,灯芯我刚换的。”
阿砚接过矿灯,“谢谢秦伯。”
老矿工看向顾清源和裴矩,迟疑片刻,还是行了一个很笨拙的礼。
“仙师,若柳先生还活着,劳烦带他回来。他从不白拿矿工的东西,给人写信也只收一文,他不像会逃的人。”
“我会查清。”裴矩郑重点头。
北三井在矿城北面半山腰。
通往矿洞的石路很宽,两旁堆着废矿和断木。夜班矿工正往上走,远远看去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暗河。
矿灯一盏接一盏,照出无数张带灰的脸。
阿砚带着顾清源和裴矩混入队伍。
裴矩把气息压到筑基初期,顾清源更像一个无声旧修。矿工们偶尔看他们一眼,却因夜班催得紧,很快收回目光。
越靠近北三井,断钎的反应越强,裴矩袖中符袋开始发热。
小白钻在顾清源袖里,连锅巴都忘了吃,它能感到地底的气息正在往上涌。
矿洞外有一片平地,架着数十盏矿灯,照得四周亮如黄昏。
季连山站在高处,身边跟着几个矿头,方照寒也在。
那人穿着黑色矿师袍,身形瘦长,脸色偏白。面前摆着一只木箱,盖子半开,里面放着几枚旧铜钎。
方照寒拿起一枚铜钎,声音传得很远。
“北三井旧脉未死,只是被寒石压住。今夜二响已过,地脉开口。下井者按班入洞,醒矿后每车矿石加半成工钱。”
矿工队伍里起了一阵低声骚动。
半成工钱,这句话比什么安抚都管用。
“柳通让你藏的铜牌在哪里?”
“矿灯房后面。”
阿砚指了一个方向。
矿灯房在平地右侧,离方照寒所在处不远。若贸然过去,必定会被矿头看见。
裴矩正要施符,顾清源按住他的手。
“你去找铜牌,我看这里。”
裴矩明白,自己去更合适。
他对矿城账册敏感,也能从铜牌里看出柳通留下的暗记。顾清源留下,则能盯住方照寒和醒矿钎。
裴矩带着阿砚退向矿灯房。
顾清源站在人群后方,目光落在方照寒手中的铜钎上。
方照寒似有所觉,忽然往人群这边看了一眼。
他的视线扫过顾清源,却没有停太久。
顾清源此刻气息平和,像一名随行旧修。方照寒也许察觉到一点异样,却没有发作。
季连山上前说话。
“诸位矿户,今夜辛苦,矿城这几年不容易,大家都知道。如今矿脉有复苏迹象,宗门也派人来复核。只要账清矿足,北岭便能继续撑下去。”
这番话说得很漂亮,矿工们听完却神情复杂。
有人低声说季管事还算念着矿城,也有人看着铜钎沉默,更多人关心的是今晚能多挣多少钱。
顾清源却听见矿洞深处传来细微声响,识海中红莲业火微微浮动。
一条条锈线从矿工们脚下延伸出去,没入北三井深处。
锈线并未强行拖拽这些人,只在他们心头最重的地方轻轻挂住。
工钱,家人,药钱,债,矿城明日还能不能活。
这些念头被锈线缠着,汇向地底。
方照寒手中的铜钎只是引子,真正需要的是矿工们不得不下井的念头。
另一边,裴矩和阿砚绕到矿灯房后。
一个看守正靠在门口打盹,裴矩指尖一点,看守睡得更沉。
阿砚钻进屋里,摸到最角落的旧缸,费力挪开底下石片,从里面取出半块铜牌。
牌上刻着北三井的旧矿图和一行小字。
“废脉夹层?”
“柳先生呢?”阿砚急声问。
“他去过夹层,铜牌是出来后留下的。”
“还活着?”
裴矩没敢答。
就在这时,矿洞方向传来惊呼。
裴矩和阿砚冲出矿灯房,只见平地上火把齐齐晃动。
方照寒已经把第一枚醒矿钎刺入洞口石壁,整座北三井深处传来连串细响。
矿工们脚下的地面抖了一下,许多人脸上反而露出喜色。
“醒了!”
“矿脉真醒了!”
方照寒刺入第二钎。
这一次,洞口附近几个矿工同时咳嗽,袖口见红。
矿头立刻呵斥:“退后喝药,别挡道。”
咳血矿工被拖到旁边,队伍继续往前挪。
顾清源袖中的小白忍不住低叫了一声。
方照寒再次看向顾清源,“这位道友面生。”
“随庶务堂查账而来。”
季连山也看过来,认出顾清源是随裴矩同来的人,笑着说道,“顾先生,夜里矿洞乱,先生若要看账,明日到府衙即可。”
“账在地上,地底也有。”
“先生懂矿?”方照寒眯起眼。
“略懂一点。”
“那先生该知道,北岭旧脉难醒,需借钎定气,矿城数万人靠这条矿脉吃饭。今夜若成,许多人都能熬过这个冬天。”
“若不成呢?”顾清源看着他手中的第三枚铜钎。
方照寒微微一笑,“矿事本就有险。”
裴矩这时带着阿砚回到他身后,把铜牌暗中递来。
顾清源指尖一触,便看见铜牌上的矿图。北三井与南废井之间,确有一条旧夹层。
那地方在矿山腹部,早年因塌陷封死。若有人从南废井重新打通,便能在北三井醒矿时,把矿工念头和矿脉残气引向暗处。
地底深处,闷响开始酝酿。
矿工队伍里起了骚动,有人捂住胸口,有人望向洞内,脸上带着奇怪的恍惚。
顾清源看见许多矿工眼中浮起暗红,他们像在同一瞬间听见了什么。
阿砚也晃了一下,矿灯差点脱手。
裴矩一把按住他的肩,灵力压下,才让他清醒过来。
“我刚才听见有人叫我。”阿砚脸色惨白,“叫我进去。”
第三响已经很近了。
方照寒高举铜钎,“今夜三钎定脉,北三井开新层,诸位随我入井!”
季连山神色变幻,似乎也察觉到不对,可矿工们的欢呼声已经压上来。
顾清源往前走了一步。
“先生这是何意?”方照寒目光一冷。
“第三钎,先别落。”
“矿城醒矿,宗门查账也不能坏规矩。”
裴矩取出查账令,声音沉下。
“庶务堂复核北岭矿税,现疑北三井以邪钎改矿和瞒报伤亡。方照寒,放下铜钎。”
平地上顿时哗然。
矿工们听见邪钎二字,面面相觑。矿头们则神色一变,纷纷握住腰间法器。
“裴执事,此事是不是误会?”季连山急忙说道,“方矿师醒矿有功,北岭矿税回升,宗门也得利……”
“柳通失踪前留下铜牌,北三井与南废井暗通,醒矿钎十二枚,尸账改作逃工。季管事,你要在这里解释,还是回宗门暗牢解释?”
季连山脸色彻底变了。
“柳通果然留了东西。”方照寒看向阿砚,“原来藏在你这小崽子身上。”
阿砚往后退了一步。
老矿工秦伯不知何时赶了上来,站在矿工队伍边缘,听见这话后脸色发白。
方照寒不再遮掩,手中第三枚铜钎亮起暗红光芒。
“你们来晚了,二响已过,第三响不是我一个人能拦下的。北岭矿城这些年求矿,求得比谁都虔诚。”
“矿脉枯了,矿工要吃饭,商行要交货,宗门也要矿税。你们现在说邪?晚了。”
说到最后,他猛地把第三枚铜钎刺向洞口主石。
顾清源抬手,红莲业火落下,顺着铜钎上的因果牵引轻轻一斩。
方照寒脸色骤变,第三钎停在石壁前半寸,再也刺不进去。
可地底将落未落的闷响并未散去,反而因牵引被斩,开始失控。
北三井深处传来巨大的吸气声。
矿工们脚下锈线齐齐绷紧,许多人惨叫着跪倒。洞口石壁裂开细缝,缝中透出暗红火光。
血魔老祖在裴矩戒中怪叫,“口开了,下面不是矿。”
裴矩一把抓住阿砚,将他推给秦伯。
“带人退!”
秦伯回过神,大吼着拉矿工往后。
可仍有十几名矿工被锈线拖住,身体僵在原地,眼神空茫。
顾清源走向洞口,小白从袖中探出头,眼中满是不安。
“你留在外面。”
小白摇头。
顾清源没有时间多说,袖袍轻轻一拂,将它送到裴矩肩头。
小白落下时还有些发懵,很快抓住裴矩衣领,冲顾清源叫了一声。
“看着它。”
“长老,下面情况未明。”
“所以这回我先下。”
红莲业火从顾清源指尖浮起,缠住矿工的锈线被火光一触,纷纷松开。
矿工们瘫倒在地,被秦伯等人拖走。方照寒想趁乱退入矿洞,裴矩已经拦在他身前。
“方矿师,账还没算。”
方照寒眼神阴沉,袖中飞出几枚铜钉。
血魔老祖怪笑一声,血影从戒中卷出,把铜钉在半空截住。
“拿这种小玩意儿糊弄老祖?”
裴矩没有看它,手中符链飞出,直锁方照寒双臂。
季连山站在原地,脸色灰败。
他想说什么,矿洞深处却传来第三声巨响。
咚。
这一声真正响起时,整座北岭矿城都像被从地底敲了一下。
城中灯火齐齐晃动,远处街上传来惊呼声。
矿山腹部裂开一道暗红细线,热意混着铜锈腥气冲出洞口。
顾清源在第三响里踏入北三井,矿洞吞下他的身影。
洞外,裴矩锁住方照寒,小白死死抓着他的肩,眼睛盯着暗红。
洞内越往下,矿道越热。
石壁上嵌着铜锈,像血管一般延伸。顾清源沿着锈线前行,红莲业火护在身侧。火无温度,却让石壁上的锈纹纷纷退避。
走出约百丈,前方出现一片被人重新挖开的塌陷旧道。
支木还是新的,木架上挂着矿灯,灯油已经干了,灯芯却泛着红光。
顾清源停在旧道口,里面传来一个微弱声音。
“别……点炉……”
顾清源抬手拨开碎石,一个人被铁链锁在旧矿柱旁,衣袍破损,满身矿灰,胸口起伏微弱。
听见声响,柳通艰难抬头,眼中混着灰与血。
“宗门……来了?”
“来了。”顾清源扶住他。
柳通终于松了一口气,伸手死死抓住顾清源袖口。
“炉不在这里,这里只是炉口影子。南废井下,还有一尊旧炉胆。”柳通咳出一口锈血。
“他们说矿脉枯了,人命能添火,矿城只是试胆,真正的炉要收九地旧脉……”
话未说完,旧道深处忽然亮起一片暗红。
塌陷旧道尽头石壁裂开细纹,一尊残缺炉影在黑暗里浮现。它不是真正炉身,更像从极远处投来的一道影子。
炉影上,隐约刻着古字:万劫。
顾清源扶着柳通,红莲业火在身后铺开。
炉影深处,有一个模糊声音传来。
“归元宗,又来晚一步。”
“别管我……”血沫从柳通嘴角溢出,他抬手抓住顾清源衣袖,“箱子,先带出去。”
“你也出去。”
“我这副身子,怕是拖累前辈。”柳通似乎没想到自己还有“出去”这一项。
“能说话,就不算拖累。”
顾清源抬袖一卷,把破账箱收入袖中,又用灵力护住柳通心脉。
旧道尽头,残缺炉影愈发清晰。
炉口宽阔,炉腹处布满暗红裂纹,细小光点在其中浮动,像一粒粒将灭未灭的炭。
炉影并非真正法宝,只是某种投照。
北岭矿山下方这处炉口,借醒矿钎牵起矿工念头,再借枯竭灵脉作柴,把所得气息送往更远处。
真正的炉,在另一处。
“归元宗如今还藏着这样的火。”声音又从炉影深处传出,“难怪青石渡的灯影会断。”
顾清源扶着柳通站起,掌心红莲微微摇曳。
“你在青石渡也看着?”
“灯下水影,自然会传回些许。”
“青石渡不过小试,几条旧灾,几具残骨,几盏接影灯。你断了也好,省得那边继续浪费。”
柳通强撑着抬头,他并不懂全部内情,却从这话里听出北岭背后牵连甚深。
“北岭也是小试?”
“一座矿城,几条废脉,数千矿户。比起将来的天地绝灵,仍旧太小。”
“你们想把人命炼成活路。”
“说得难听。”炉影深处的暗红光点亮了一瞬。
“灵气衰败已成定势,旧法修不长久,旧宗门护不住天下。”
“等大寂真正落下,你们今日守的这些人,一样会死在饥寒、病痛和争夺里。与其白白散入尘土,不如成为炉中一缕火。”
柳通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浮出怒意,“矿工不是炉柴。”
炉影里的声音似乎这才注意到他。
“柳通,外务堂小账房,也敢坏炉胆试炼。”
“我只会算账。”
“所以你该明白,北岭枯矿若继续败下去,要死多少人。”
“账不是这样算的。”
“你们这些人,总爱把将死之物抱在怀里。等绝灵时,再看你们拿什么守。”
顾清源没有继续和它争,他抬手,红莲业火沿着旧道两侧铺开。
炉影顿时震动,岩壁上的铜锈纹齐齐亮起。
顾清源把柳通护到身后,向前走了一步。
“你既然只是投影,就别在这里装成炉主。”
话音落下,红莲业火化作一线,直指炉影腹部那道万劫铭纹。
炉影深处传来冷哼,暗红火光猛地卷起,周围石壁裂缝里涌出许多锈线。
这些锈线并未扑向顾清源,而是朝矿道上方钻去,它想继续牵外面的矿工。
红莲业火骤然分开。
一缕火切向炉影,另一缕火顺着锈线向上游走。
火光所过之处,锈线一根根断开,外面那些被拖住心神的矿工,忽然像从水里挣出头,大口喘气。
“你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炉影里的声音带了怒意。
“今日先救这一时。”顾清源掌心红莲转盛。
炉影表层暗红光芒疯狂闪动,像有远处力量隔空灌来,想把这道投照强行稳住。
可红莲业火烧的并非炉身,它烧的是北岭这场试炼与矿工命债之间的牵连。
因果之线一根根崩断,炉影上的裂痕迅速扩大。
“顾清源!”
顾清源目光微动,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字。
“绝灵一到,世间修士都会找炉。归元宗若不找,别人也会找。你今日裂一处炉影,只会让炉主更早看见你。”
“那让他看。”
“好。”炉影里传出一声冷笑。
暗红光芒忽然收缩,炉腹上的铭纹一枚枚暗下去,只剩最中央那道“万劫”残字发亮。
下一瞬,炉影主动裂开,竟要把此处所有气息和线索一同卷走。
顾清源抬指一点,红莲业火化作细线,穿入炉影裂缝,在最后一刻缠住一块黑红色残片。
炉影彻底炸散,旧道中暗红尽去,岩壁上的铜锈纹大片枯萎,矿山深处传来一阵沉重回声,随后归于寂静。
顾清源伸手接住残片,掌心浮现一幅残缺图影。
几处暗点分布在一条模糊地脉线上,北岭只是其中一处。
其余八处都被雾遮住,唯有一个点旁边闪过字痕:赤砂。
顾清源记下这两个字。
身后的柳通再也撑不住,身体往下栽去。
“别睡。”
柳通艰难睁眼,“炉……”
“裂了。”
“那就好。”
“只是影子。”
“也好,能裂一道,说明账没白记。”
顾清源带着他往回走。
旧道开始掉石,炉影一散,支撑废脉夹层的邪气也跟着退去。这条被强行打通的旧道,很快就会重新塌陷。
红莲业火护住两侧,落石还未近身便被岁月气息轻轻推开。柳通靠在臂弯里,眼神时而清醒,时而涣散。
“外面……矿工……”
“裴矩在。”
柳通听见裴矩的名字,稍微放松了一些。
“裴执事会查账。”
“嗯。”
“别让季连山把死人写成逃工。”
“他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