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晏天客是京华市的老牌酒楼,装修走的是中式风格,木格门窗,宫灯低垂,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踩上去软绵绵的,服务员推开包厢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茶香飘出来。
包厢不小,一张十人座的圆桌摆在正中,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冷盘和一瓶白酒,屋里坐着三个人,两个中年人坐在靠里的位置,穿着深色西装,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看上去很正式,主位上却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剃着光头,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灰色卫衣,下身是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趿着一双运动鞋,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夹着根烟,正跟旁边两人说着什么,烟灰缸里已经摁了三四个烟头。
宋文涛一进门,看到主位上那个年轻人,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脸上浮起笑容,大步走过去:“文武公子什么时候来的?董事长也在这里吗?”
那个叫姚文武的年轻人眼皮抬了抬,算是打了招呼,嘴里叼着烟,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我爸没来,我自己过来转转。”
宋文涛点点头,侧过身,冲赵建国介绍道:“赵局,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董事长的公子,姚文武,这两位,一位是公司的财务总监郜明,一位是人事总监于舒天。”
赵建国看了一眼姚文武,笑着先冲两位总监点了点头,又看向主位上的年轻人:“姚公子,郜总监,于总监,你们好,我是翠山县招商局副局长赵建国,很高兴认识各位。”
两位总监已经站了起来,笑着走过来握手寒暄,郜明握着赵建国的手摇了摇,说了句“赵局年轻有为”,于舒天在旁边跟着点头,客气了两句。姚文武坐在椅子上没动,连眼皮都没怎么抬,烟灰弹了弹,好像根本没听见赵建国说话。
他也不在意,这种场面他见多了,有背景的年轻人,心高气傲,觉得谁都不如他,看宋文涛刚才进门时的反应,这个姚文武应该是不请自来的,宋文涛事先并不知道,不想让宋文涛夹在中间难堪,主动走过去两步,伸出手,笑道:“姚公子,幸会。”
姚文武像是没看到那只伸过来的手,吸了口烟,把烟圈慢悠悠地吐出来,侧过头看着宋文涛,声音不大,但整个包厢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宋文涛,这就是那个把你说动的副局长?”
宋文涛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姚文武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身子坐直了些,歪着头打量着赵建国,那眼神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物件:“宋文涛,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翠山县是个什么地方?穷山僻壤,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能有什么东西?你竟然要把分厂选到那种地方去?”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你给我说说,你收了他多少好处?竟然拿咱们公司好几个亿的投资来开玩笑!”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郜明和于舒天脸上的笑都僵住了,两人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宋文涛,嘴巴动了动,谁也没出声,宋文涛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好歹是公司执行总裁,姚文武当着外人的面这么质疑他,换谁都下不来台,嘴唇抿了抿,正要开口,赵建国先笑了。
没有一点被冒犯的窘迫,也没看姚文武,而是转向宋文涛笑道:“姚公子看来对我们翠山县挺了解的,说得也没错,翠山县确实是穷乡僻壤,全县二十多万人,一大半都散在大山里头,种几亩薄田过日子,我们那边有句土话,叫‘山高石头多,出门就爬坡’,说的就是翠山县。”
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回到姚文武身上,脸上的笑没变:“全县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掰着手指头数,也就山里头那几片林子,几块木头,再加上我们县委县政府这些干部憋着一股劲,想要改革、想要发展的决心,姚公子问宋总收了多少好处,说实话,我们翠山县就是掏空家底,恐怕也没什么能让宋总看上眼的,宋总能答应去我们那里看一看,并且把翠山县列入考察名单,说到底,还是靠国家给贫困县的扶持政策,靠我们那几片林子还有点诱惑力,翠山县想招商引资,想发展经济,靠的不是送钱送礼,也送不起,靠的是国家政策好,靠的是我们这些基层干部老老实实干活。”
他话说得不快,声音也不高,一句是一句,落地有声。
姚文武的脸色变了一下,赵建国这番话,直接点明了翠山县的贫困,把“送好处”三个字的路堵得死死的,谁都知道宋文涛的身价,翠山县那点东西人家压根看不上,紧接着又把国家政策拉出来当背书,谁敢说国家给贫困县的扶持政策有问题?谁又敢说执行国家政策的人有问题?
宋文涛听着,脸色缓过来了,眉头舒展开,接过话头,语气沉稳地说道:“文武公子,翠山县的项目,是经过公司团队两次实地考察,并且经过董事会首轮讨论才进入下一轮议程的,我只是执行者,最终决策还是靠董事会集体研究。”
郜明也赶紧跟着打圆场,笑着点头:“是啊文武公子,咱们公司做投资,向来是集体决策,宋总也是按照程序办事。”
于舒天在旁边附和:“对对对,程序上没问题,再说翠山县那边确实也有资源优势,要不然考察组第一轮就给筛了,根本到不了咱们这儿。”
姚文武冷哼一声,从鼻子里出了口气,斜了宋文涛一眼:“要不是你给那些董事吹风,董事会怎么可能会选翠山县这样一个小县城?你自己心里清楚。”
赵建国接过话:“姚公子,翠山县确实贫困,但也正因为贫困,所以才享有国家的多种扶持政策,也正因为贫困,所以才更渴求高质量的企业入驻,欧尚集团能考虑我们翠山县,是翠山的荣幸,但如果最终选择翠山,那也是双方综合考虑、互相成就的结果,企业到贫困县投资,既能享受政策红利,又能带动地方发展,这是双赢的事。”
姚文武把烟头往烟灰缸里狠狠一碾,冷笑了一声:“互相成就?呵,我看你是等着我们过去之后好关门打狗吧。”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盯着赵建国,眼睛里带着一股子二世祖特有的刁蛮和精明:“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翠山县什么尿性,那些企业过去之后,哪个不是叫你们宰得一个个撤资离开?还有那个红暖家具厂,天天在网上直播,你们三个月就罚了人家三十多笔,罚款三十多万,这事网上都传开了,你以为能瞒得住谁?”
赵建国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没想到欧尚这边已经关注到了红暖家具厂的事,按说网上的舆论目前还只是小范围发酵,县里也做了投诉下架处理,但姚文武这种人,整天泡在网上,又对翠山县带着先入为主的敌意,专门去搜这方面的消息,看到也不奇怪。
他心里转了一圈,没有慌乱,坦然说道:“姚公子消息灵通,红暖家具厂的事,确实存在,翠山县过去在营商环境方面,确实有很多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我们不回避,也不否认。”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姚文武:“但是,正因为看到了这些问题,我们才下定决心要改,为了留住欧尚,也为了向所有愿意来翠山的企业表明决心,县里最近一直在推营商环境整治,出台了驻企专员制度,这项制度的核心,就是派专员常驻企业,帮助企业协调各部门的检查、审批,把不合理的行政干扰挡回去,我们招商局虽然不能代表整个县政府,但我们能用制度去约束,用行动去证明。”
姚文武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一脸不屑地听完,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你们这些人,别以为我不知道,没过去的时候,一个个就是哈巴狗,舔着脸天天来磨,一旦过去了,一个个翻脸比翻书还快,就你们翠山县那破地方,还说整改?真要是能整改,又怎么会等到今天?”
他越说越不耐烦,猛地一挥手,打断了自己的话,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啦”一声刺耳的响声。
“我懒得跟你废话。”姚文武看着宋文涛:“宋文涛,我今天过来,就是要把话跟你说明白,这地方,必须给我定在曲梁,你要敢再给我生什么幺蛾子,你看我办不办你就完了。”
说完,他一把抄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大步朝门口走去,拉开门的时候,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震得桌上的茶杯都晃了一下。
包厢里安静了好几秒。
宋文涛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嘴角的肌肉绷紧,双拳不由握紧,盯着姚文武离开的方向,胸口起伏,半天没说出话来。
赵建国看了他一眼,没吭声,这种场合,说什么都不合适,姚文武是董事长的儿子,宋文涛是执行总裁,当着外人的面被这么羞辱,面子上过不去是小事,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