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几秒,薛大勇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嗓子说道:“行,那这件事就暂时由钱毅同志来负责,你专心做好欧尚集团的对接工作。”

钱毅坐在旁边,正拿着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圈,冷不丁听到自己的名字,手上的笔顿住了,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沉稳模样,微微点了点头,没吭声。

赵建国笑了一声,语气诚恳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好,谢谢薛局体谅。”

薛大勇没再接话,把面前的本子一合,站起身,冷冷地扔下一句:“散会。”然后端起搪瓷缸,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钱毅跟着起身,路过赵建国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径直出了门。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了,刘仁伟磨蹭着留到了最后,等人都走光了,才凑到赵建国跟前,满脸激动的低声道:“赵局,刚才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这回真要被架上去了!”

赵建国把笔记本收进包里,站起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怕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刘仁伟嘿嘿笑了两声,又忍不住问:“赵局,那红暖家具厂的事,咱们真不管了?”

赵建国朝门口走去,边走边说:“管,怎么不管,但不是现在,先让钱局去忙活,咱们把欧尚的事办好再说。”

带着刘仁伟回到办公室,让刘仁伟给县里履行请假手续,他靠在椅背上,又把之前起草的那份欧尚落户政策报告翻出来,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改了几处措辞,添了两个数据,保存好,关了电脑。

回到家,他拉开衣柜,随手捡了两件换洗衬衫,一条裤子,塞进那个旧旅行包里,拉好拉链往客厅一放,看了看时间,刚过十二点半,靠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手机震动把他叫醒,是刘仁伟的消息,说车到楼下了。

提着包下楼,上了车,刘仁伟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笑:“赵局,你是没见今天会上钱局那脸色,从你说完那番话开始,一直耷拉到散会,嘴角就没往上翘过。”

他笑了声,没接话。

刘仁伟开了几分钟,又憋不住了,侧头看了他一眼:“赵局,咱们去欧尚那边,怎么之前没听您提过一嘴?我上午还在琢磨红暖家具厂那个事怎么弄呢。”

“临时决定的。”

“临时决定的?”刘仁伟一愣,手底下方向盘都晃了一下,扭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他靠着椅背,笑了声说道:“宋总没邀请我过去。”

刘仁伟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脑子里转了两个弯,猛地就明白了,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拍,差点摁到喇叭上,满脸的兴奋:“赵局,您这是……借着欧尚的由头,把局里那摊子事给躲了?”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了句:“该走的程序都走了,杜县长那边我也发了消息报备,光明正大。”

刘仁伟乐了:“那倒是,谁敢去找欧尚核实您到底是不是被邀请的?宋总还能专门回个话说不方便接待?这种话谁问得出口,薛局也好,钱局也好,只能认,再说了,欧尚那边进展是真事,董事会也确实在讨论,您过去盯着,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越说越兴奋,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扭头问道:“那咱们这次过去,是不是到了地方就自由活动了?游山玩水,吃点好的?”

他笑了声:“差不多吧,该露面的还是要露一下面,吃顿饭聊聊天,拍两张照片,回来也好交代,总不能真让人家觉得我是打着欧尚的旗号出去躲清闲。”

刘仁伟哈哈笑了两声,脚底油门都踩得轻快了几分:“值,太值了!这不比在局里跟那帮人勾心斗角强?跟着赵局出来,舒坦!”

车子上了高速,一路往市里机场开。

欧尚集团的总部在滇省京华市,这地方也是出了名的山多,四面环山,气候温润,山林资源丰富,欧尚最早就是靠做木材加工起家的,一步一步做到今天全国前十的家居定制巨头,赵建国以前在邻水县的时候就听说过京华市的名头,但从来没来过。

到机场停了车,取了票,过了安检,时间刚好,登机后,他给宋文涛发了条消息,告诉他自己上了飞机,大概几点到。

宋文涛很快回了条语音,声音里带着歉意,说今天市里在办招商大会,还有企业家座谈,实在抽不开身,已经安排了助理去接机,到了会有人举牌等着。

他回了句客气话,便关了手机。

两个多小时的航程,飞机落地的时候,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气里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润,带着刘仁伟顺着人流往外走,刚出到达口,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举着一块打印的接站牌,上面写着“赵建国”三个字。

他带着刘仁伟走过去,那女人也认出了他们,脸上露出笑容,把牌子往旁边一收,冲他们挥了挥手。

“您好,赵局,我是苏锦华,宋总的助理秘书。”她伸出手,声音清脆。

赵建国跟她握了手,笑道:“苏秘书,麻烦你专门跑一趟。”

“应该的。”苏锦华引着他们往外走,边走边说:“宋总这两天确实脱不开身,京华市在办招商大会,还有企业家座谈会,宋总应邀参加,实在没办法过来接机,特意叮嘱我,一定把两位领导服务好,宋总会后就来。”

他笑着摆摆手:“宋总太客气了,其实完全不用安排接机,我们自己打个车就能过去,别耽误你工作。”

苏锦华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您是贵客,宋总说了,不来接机已经是很怠慢了,要是连车都不安排,回头该批评我了。”

他不再推辞,笑道:“那就替我谢谢宋总。”

苏锦华带着他们出了机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司机已经站在车旁等着,苏锦华拉开门,把两人让上车,自己坐到副驾驶。

京华市的城市面貌跟翠山县完全是两个世界,道路宽敞,高楼林立,绿化带里种着高大的棕榈和不知名的阔叶树,街边的商铺灯火通明,人来人往,透着一股南方城市特有的活泛劲儿。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前,苏锦华下车,领着他们进了大堂,到前台办了入住手续,两张房卡递过来,她笑着说道:“给两位安排的是豪华商务间,酒店离公司很近,走路十来分钟,你们有什么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过来也方便。”

他接过房卡道了谢,苏锦华又叮嘱了几句,留了名片和手机号,便先行告辞了。

两人上楼进了房间,赵建国刷开自己的房门,把包往柜子上一放,四下看了看,房间确实不小,四十多平,一张大床,靠窗摆着一组沙发和茶几,落地窗外能看到京华市区的万家灯火,刘仁伟住隔壁,放了东西就溜达过来,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赵局,这条件可以啊,五星级,还是商务间。”

他脱了外套,拉开椅子坐下,看了一眼时间,刚过六点,窗外天色已经黑透了。

“先歇会儿,等等看宋总那边什么情况。”

刘仁伟应了一声,回自己房间去了。

七点半。

宋文涛那边一直没动静,他觉得今天大概来不了了,叫上刘仁伟准备下楼溜达一圈,看看本地风土人情,谁知两人刚走到电梯口,他的手机就响了。

拿起来一看,宋文涛。

他接起电话,宋文涛的声音传过来:“赵局,在哪呢?”

“在酒店楼下,刚准备出去走走。”

“别出去了,我马上到酒店,大堂等我几分钟。”

他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拍了拍刘仁伟的肩膀:“宋总来了,走,下去。”

两人转身坐电梯下到大堂,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了七八分钟,就看到宋文涛大步走了进来。宋文涛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他们,隔着老远就伸出手来。

“赵局,实在是不好意思,今天市里刚好有招商大会,下午又是企业家座谈会,我是在会上接到你消息的,一直抽不开身,来晚了,莫怪,莫怪。”

赵建国笑道:“不怪宋总,是我来的突然,打乱了您的安排。”

宋文涛松开手,又跟旁边的刘仁伟握了一下,目光在赵建国脸上打量了一圈,笑道:“赵局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走,我在对面的海晏天客订了位置,还有公司的两位经理,咱们先过去坐下聊。”

赵建国点头答应,三人出了酒店大门,穿过马路,往对面那栋古色古香的酒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