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渐渐远了。

赵建国站在原地,看着茶几上那张名片,沉默了许久。

他走过去,拿起那张名片,翻到背面,上面只印了一个手机号码,别的什么都没有,想把名片扔进垃圾桶,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最终,他把名片塞进了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推到最里面,关上抽屉。

坐回椅子上,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罗中聚这一趟来,不仅仅是逼他,更是在他脚下埋了一颗雷,这颗雷埋下了,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炸。薛大勇和钱毅今天被撅了面子,心里肯定憋着火,等这件事在县里传开,领导们知道他推掉了一个五个亿的项目,会怎么想?

他正琢磨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刘仁伟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股子复杂的神色:“赵局,罗老板走了?”

“嗯。”

刘仁伟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赵局,刚才薛局那边……听说罗老板是来找您的,当场脸色就不好看了,钱副局还专门跑过来一趟,想请罗老板去他那边坐坐,被罗老板一句我只跟赵局谈给挡回去了。”

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刘仁伟看着他的脸色,小心地问:“赵局,这罗老板到底是什么来头?出手就是几个亿,我怎么感觉,这事透着股邪乎?”

他掐灭烟头,看了刘仁伟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只淡淡说了一句:“老刘,有些钱能拿,有些钱不能拿,咱们招商是为了给县里找活路,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刘仁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罗中聚走了,但这件事远没有结束。他推掉的不仅是一笔投资,更是招来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接下来,会有人来问,会有人来劝,甚至会有人来施压,薛大勇和钱毅会拿这件事做什么文章,县里领导听到消息后会是什么态度,杜海又会怎么看?

他正想着,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拿起来一看,是杜海发来的消息,只有六个字。

“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回复一声,迅速出了办公室,快步下楼,打车直奔县政府。

到了杜海办公室门口,秘书认得他,直接让他进去,杜海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笑着指了指沙发:“建国,坐。”

他走过去坐下,杜海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语气里透着一股难得的高兴:“听说今天有人主动上门,要找你谈一笔数亿的投资?怎么样,谈成了没?需要咱们政府怎么配合?”

听杜海这么说,他心里一沉。

这事杜海这么快就知道了,不用问,肯定是薛大勇递的话,薛大勇跟杜海说的时候,只说了有企业找赵建国谈投资,却没说这笔生意最后没谈成,这老狐狸,明摆着是给杜海一个错觉,让杜海以为赵建国手里握着个大项目,然后再看赵建国怎么跟杜海交代。

如果他实话实说,把罗中聚给拒了,杜海嘴上不说,心里能痛快?数亿的项目,对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县来说,那是能救命的钱。

他沉吟了一下,没有绕弯子:“领导,确实有人来了,只是……我拒绝了。”

杜海脸上原本的笑意顿住了,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看着赵建国,满脸诧异:“为什么?”

他知道这事瞒不住,薛大勇那边肯定已经把罗中聚的底细摸过了,自己如果说谎,反而被动,不如直说:“他不是真心来投资的,是因为一些别的原因。”

杜海等着他往下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他没有继续开口。

杜海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心里有数,赵建国这个态度,说明里面有些事不是他该知道的,至少不是现在该知道的,数亿的项目,说拒就拒了,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给,这背后牵扯的东西,恐怕不是简单的“不看好项目”能解释的。

杜海放下茶杯,语气沉了几分:“建国,招商工作是全县大局,如果说因为一些小问题,还是要以大局为重,不能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当中。”

他点点头:“我明白,领导。”

杜海看着他,知道他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一个数亿的项目,如果真能落地,能给翠山县带来多大的变化,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但看赵建国的态度,显然是铁了心不接这个茬,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知道赵建国不是个意气用事的人,这一点从欧尚的事上就能看出来。

“你打算怎么做?”杜海问。

他沉声说道:“领导放心,我一定会做好招商工作,为咱们翠山县引入更多的活水资源。”

杜海眉毛一挑。

他问的是这笔数亿的项目,赵建国却跟他打马虎眼,顾左右而言其他,不过看赵建国这态度,显然是坚决不会去做这个项目了,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赵建国既然已经表了态,杜海也不想过分逼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逼急了反而适得其反。

“行,我知道了。”杜海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站起身:“杜县长,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

出了县政府大门,走在回局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薛大勇给杜海告状,肯定不止告到杜海这里,他拒绝数亿项目的事,杜海能理解他,不追究,但这么大的项目,搁在哪个领导眼里都是实打实的政绩,其他领导可不会在乎他的死活,而且他本来就在各部门面前不讨好,这件事传出去,只怕有人要借题发挥。

这应该也是罗中聚算计好的,利用外部舆论逼他低头,他要是扛不住压力接了,那就被绑上了对方的战车,他要是不接,光是县里这些领导的追问和质疑,就够他喝一壶的。

不过这件事究其根底,还是省里那边的事,而且,第一次罗中聚找他的时候,他跟周清晏还没结婚,当时没有告诉许穆,现在夫妻一体,这件事也应该告诉许穆,听听丈母娘的想法。

想到这里,他拿起手机给许穆发了个消息,许穆是省副,事情多,经常不方便接电话,他先发个消息过去,让许穆有空了再回。

回到局里,他泡了杯茶,坐在办公桌前,继续梳理招商局以前联系过的那些企业,罗中聚的事暂时放在一边,工作不能停,欧尚那边还需要进一步跟进,周明远的四千万投资也要盯着落地。

过了半个多小时,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拿起来一看,许穆打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