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柱的胳膊被攥得发麻，可他挣都挣不开。
刘栓子这时候才从另一边转过身来，他的脸比赵大柱还白，嘴唇上还留着被牙齿咬出来的印子。他喘了几口气，看了看面前这两个穿狍皮大袍的人，又看了看他们手里的家伙——那两支AK-47的枪身被磨得发亮，弹匣上缠着一圈布条，跟他们今天缴获的AKS-74一样，都是苏联人的枪。
可这两个人的打扮、动作、走路的方式，又跟老毛子完全不一样。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最终只是把枪背回肩上，朝两个人点了点头。
两个穿狍皮大袍的人——他们的狍头帽在风中微微晃动，狍皮大袍的下摆被雪水洇湿了一片，靴子上裹着厚厚的乌拉草，腰间别着猎刀，背上背着AK-47。他们刚才把刀架在他和刘栓子的脖子上，差一寸就要了他们的命。
可现在他们站在雪地里喊“安达”，眼眶红着，嘴唇抖着，像是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样东西。
赵大柱和刘栓子对视了一眼。
他们不确定对方的身份，但敢肯定对方不是敌人。
只要不是敌人，其他的就都好说。
山腹内，林墨正为撬不开“镰刀”的嘴而头疼。
带人守在检修口后的二班长亲自过来报告，表情极其古怪：“副连长，在外面警戒的三班副带了两个人来，说他们是专程过来找你的！”
“什么样的人？”
“穿的衣服很怪，用的是老毛子的自动步枪！卞副班长说俩人像幽灵一样，差点把值哨的赵大柱和刘栓子干掉！老尿性了！
对了，他们说他们是你的安达！”
“人在哪儿？”
“二班副领着赵大柱和刘栓子把他们带来了，就在检修门外等着……对了，他们的名字也很怪，一个叫阿索克，一个叫乌热松。”
林墨加快了脚步：“走！”
当初，林墨和熊哥曾用偷袭的方式，打掉了伊万诺夫手下的一个四人小队，把正和老毛子交手的孟铁山、阿索克、乌热松等七八个鄂伦春猎人从老毛子的枪下解救出来，并把缴获的AK-47全都留给了他们。
他们还共同围剿了伊万诺夫的另一个战斗小组，他们是林墨的兄弟、战友！
检修门外面，三班副带着赵大柱和刘栓子站在雪地里，旁边是那两个让他们现在还心有余悸的人。
左边那个身材结实，肩宽腰窄，背着一支AK-47，枪身被磨得发亮。右边那个个子稍矮，瘦一些，可眼睛亮得吓人，手里攥着一把猎刀，刀鞘是兽皮的。
俩人的脸上都带着风霜，颧骨被晒得通红，嘴唇上裂着口子，可他们的站姿很稳，像是踩在雪地上的两根钉子。
左边那个看见林墨从检修门里出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颧骨上的红被底下涌上来的血色盖过。
他试着往前迈了一步，又下意识地停住，像是怕自己看错了，又像是怕一走近那个人就会消失。
他的眼睛在林墨脸上扫了两遍，从眉毛到下巴，从眼睛到嘴角，每一处都像是在跟记忆里的那张脸对号。然后他的嘴咧开了，咧得很大，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可那笑容只停了一瞬，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东西冲散——他的眼眶红了，鼻翼翕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闷响。
他猛地扑了上去。
他张开双臂，一把抱住林墨，抱得死死的，像是要把这个人嵌进自己的骨头里。他的脸埋在林墨的肩膀上，在雪地里走半个月都不会弯的腰板，此刻抖得像一张被风吹透了的帆。
他的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是鄂伦春语，赵大柱和刘栓子听不懂，可那声音里的东西谁都听得出来——那是走散了太久的兄弟终于找到对方时，攒了一路的惊慌、担忧和害怕，在那一瞬间全泄出来了。
右边那个瘦一些的也跟上来了。
他站在林墨面前，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林墨的手腕，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里面有东西在打转，可他努力不让它掉出来。他攥着林墨的手腕，用力摇了三下，每一摇都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也笑了，笑得比左边那个安静一些，可眼泪终究还是没绷住，顺着颧骨上那道冻裂的口子淌下来，在风里结成了一道细细的冰痕。
他用那只没攥着林墨的手，在林墨的身上捶了一下，力道不重，可砸下去的那一下，砸出了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左边那个终于松开了手。他退后半步，上上下下把林墨打量了一遍，像是在检查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他看见了林墨眼睛里那层常年不化的沉静。然后他又笑了，这一次笑得踏实了，笑得肩膀都松下来了。他用那种蹩脚的汉语，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林墨……古库。是你！我们……找你，找了……好久！”
右边那个松开手腕，在旁边使劲点头。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把背上那个用狍皮裹着的包袱解下来，往地上一放，掀开皮子。里面是一只剥了皮、冻得硬邦邦的狍子，还有一包用桦树皮裹着的松子和干蘑菇。他把这些东西往林墨面前一推，抬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鄂伦春语，又比划了一个吃的手势。
那意思很明白——给你带的。走了这么远的路，专门给你带的。
林墨蹲下，把手放在那只冻狍子上，又抬起头看了看面前这两个人。他们的狍皮大袍上结着一层薄冰，靴子上糊满了雪泥。可他们站在那儿，像是从这片林子里长出来的两棵老树，根扎得深，风雪撼不动。他站起来，朝两个人点了点头，伸手让着：“快进去，里面有火。”
三班副还要带人在外面值哨，朝林墨立正敬礼。
两个人跟在林墨后面，进门之前，阿索克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大柱和刘栓子。他朝两个人咧了一下嘴，伸出大拇指，晃了晃，又指了指林墨的背影。那个手势的意思谁都能看懂——你们跟对人了。
林墨领着两个人穿过通道，走进山腹。
阿索克和乌热松一边走一边张望，看见煤炉，看见弹药箱，看见地下世界的宏大规模，都如同刘姥姥进大观园般的欣喜。
两个人刚迈进山腹没几步，黑豹先从炉边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