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浅夜色笼罩四野,夜色里,一队车队缓缓停稳。
载重卡车的轮胎被沉重货物压得微微塌陷,车身上的幕布被一把掀开。没有大批士兵蜂拥跳下,只有寥寥数人落地警戒。清冷月色混着车灯忽明忽暗的光晕扫过车厢,只见一车车大小木箱层层堆叠,箱隙之间塞满稻草做缓冲,沉甸甸的物资一览无余。
紧随其后的几辆轿车、吉普车也相继刹住。衣着华贵的妇人、穿戴考究的绅士陆续走下车,众人匆匆钻进不远处几间简陋瓦房之中。
就在车队后方,夜色里骤然扬起阵阵尘土。
沉稳厚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整齐划一。一队士兵冲破漫卷的烟尘,列成严整队形,踏着铿锵的步伐快步奔来。
几队士兵跑过,尘土尚未落定,一队卡车、吉普车与轿车便接踵而至,缓缓刹停在场地中央。
三十五军军长郭景云带着几名随行军官,从吉普车上跃下。他一身戎装,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连日赶路的疲惫,身姿却依旧挺拔,目光沉沉扫过四周。
前方轿车车门开启,几名衣着讲究的男女走下车来,旋即转过身,快步朝郭景云一行人走去。
“郭军长”
见到来人,郭景云脸上也扬起笑容。
“夫人你好”
贵妇人脸上挂着微笑,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要不是郭军长您出手相助,我们的处境就麻烦了。这次回到北平,我们一定要向傅总司令,好好夸奖一下郭军长。”
“到时候,说不定郭军长就能再获得一枚将星了。”
郭景云脸上笑容灿烂,夜色中都能看清楚一排排牙齿。他抬手虚虚一摆,语气里透着几分豪爽。
“夫人谬赞了,保护工商业,维持地方稳定,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有我在,大家尽可以放心。”
他抬手一指前面的房子,“诸位就请暂时在这里休息,我的部队会保证大家的安全,明天天亮我们再开始赶路。”
“到时候用不了几个小时,就能进北平城了。”
“那就太谢谢郭军长了。”
几人离开后,副军长王雷震和一〇一师师长冯祥走上前来。
郭景云望着几人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没有过问来到自己身侧的两人,脸上那点笑意还没散尽。
王雷震侧头望向郭景云,抿了抿唇,最终开口:“军长……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郭景云闻言缓缓侧头,看了王雷震一眼,眉头轻轻一挑。
“有话就直说,啰啰嗦嗦的干什么。”
王雷震吸了口气,沉声说道:“军长,傅总司令命令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北平,可是我们现在的速度……,我们已经出来了,可后面的一〇四军还被远远的堵在后面!”
一旁的冯祥也接过话头:“军长,我建议将这些和作战无关的物品和人员,全部留下,我们加快行军速度吧!”
他神色急促,抬手一指前方这些满载物品的大卡车。
“您看看,就是因为带着这些累赘,咱们的行军速度被拖慢了多少!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不行!”
郭景云断然拒绝,脸色一沉,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这些都是重要物资和重要人员。张家口几经战火,已经难以保全这些,必须全部运回北平,才能增强我们生存的资本。”
王雷震眉头紧皱,牙关几次咬紧,好像最终想到了一个办法。
“军长,你看可不可以这这样。”他向郭景云提议,“留下小部分部队护送这些人和物资,咱们的主力休整一到两个小时,或者马上出发!”
他语气无比凝重,“军令在前,军情紧急,咱们两个军暴露在外,一旦出现意外……”
“会出什么意外?!”郭景云冷眼扫去,淡淡开口:“有多少只羊还怕赶不进圈?”
他双手往身后一背,神色悠然:“根据总司令的电报,共军的主力正在向北平运动,根本无暇顾及我们这头。”
冯祥急声道:“所以总司令才命令我们紧急回援呐!军长,我们继续耽误时间,不是贻误军情吗!”
郭景云冷冷瞟了一眼,牙关蠕动,神色中透出一丝不满。
“冯师长,你说的我都知道!”
“可北平城重要,这些就不重要吗?”
王雷震和冯翔都微微低眉,牙关都快崩碎了。
怎么就说不通呢!
郭景云神色自若的说道:“以北平的城防和兵力坚守十天半月都不成问题,到时候我们援兵赶到,还能把这些物资运回去。总司令不就更高兴了嘛。”
他微微仰头,“我想,总司令会体谅我的。”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两人,嗤笑一声:“再说了,算碰到共军又怎么样?”
“我还正等着他呢!他们有两个军,后方还有十一兵团配合,有什么可怕的?”
“而且,咱们这边一打,不是正好解除了总司令那边的压力吗?”
王雷震和冯祥听着郭景云的话,紧绷的神色松软下去,门口横着那口气,散了。
郭景云不紧不慢的说道:“传我的命令,今晚就安安心心的在这里宿营,休息好了,明天一路奔回北平。”
他话音刚落,还不等传令兵下去传信。只听宛如闷雷般的声响从天际传来,几人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远处黑暗的天际中闪现起一片片火光。
砰砰……砰!
冯祥抿了抿唇,脸色一寸寸白下去,声音发颤。
“那……好像是……一〇四军吧?”
…………
前敌指挥部里,夜色中闪烁着火光,阵阵枪炮声传来。
“喂,老王啊,哈哈哈”
陈铁靠坐在椅子上,一手提着电话,整个人往后仰着,腿翘在桌沿,笑得畅快。
“铁子,你那里情况怎么样?”电话里传来王汉勇沉稳的询问声。
陈铁脸上绽放着笑容,声音轻快:“放心吧,这两只肥羊绝对跑不了!”
“三十五军已经在锅里,我先拿后面的一〇四军开刀。”他顿了顿,“刚刚接到前沿报告,我军两个突击团趁着夜色掩护,突然出击。”
他嘴角一咧,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得意。
“在炮火的辅助下,已经打乱了一〇四军的阵脚。你放心,天亮之前,我肯定将这两个军紧紧合围在一起。”
电话里传来王汉勇轻叹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嗨!我不是担心这个。”
“你陈铁要是抓不住他一个郭景云,我这个兵团司令也不用干了。”
陈铁眉头一挑,“那你专门打电话来干什么?”
过了几秒,电话里传出王汉勇的声音。
“我是提醒你,围歼三十五军和一〇四军不用太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不要打坏了我们的汽车,一顿炮火猛攻,剩下一堆废铁就得不偿失了。”
陈铁嘴巴微张,迟钝两秒后,眼睛顿时一亮。
“哦!”
“明白了!”
转而他又悠悠开口,语气透着试探:“我说老王,那战后,这几百辆卡车该怎么分配?”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
陈铁把听筒往耳朵上又压了压,眉头慢慢皱起来。
“喂……喂……喂?”
听筒里只传来细微的电流声,像是对方把电话撂了,又像是根本没听清。
陈铁举着电话愣了两秒,慢慢从耳边拿下来,盯着话筒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
他把电话往桌上一搁,骂了一句:“这老小子,给我耳朵里塞驴毛,装聋作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