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辞没应。
战车上,被铁链绑着的永宁王似乎被吵醒了。
他的头微微动了一下,抬起来的动作极慢,颈椎似乎受过伤,每动一寸都在发颤。
终于,他把脸仰起来了。
隔着两百多步的距离,城墙上的人看不清他的五官。
但萧砚辞看得清。
他的视力极好,好到此刻成了一种折磨。
永宁王的左眼肿成了一条缝,颧骨上有鞭痕,嘴唇干裂出血,整张脸瘦脱了形。
但他在笑。
永宁王仰着头,看向城墙的方向,干裂的嘴唇咧开,露出带血的牙齿,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
那笑声嘶哑得厉害,被风一吹断断续续,但城墙上的人全听见了。
他的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但他用了浑身的力气喊道“”“萧——砚——辞——!”
城墙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永宁王的声音被风送上来:“放箭,给老子放箭!”
他挣了一下铁链,整个人被锁得死死的,动不了分毫,但他还在笑,还在喊:“谁敢停手,老子做鬼也不饶他!”
“萧研辞,你要是敢投降……”
永宁王的声音带着血沫子:“老子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城墙上,萧砚辞的身体晃了一下。
萧何的脸黑了!
他没想到这个半死不活的人还能喊出这种话。
当着五万大军和城墙上所有人的面,喊得那么响亮。
“放箭”两个字传出去,他精心设计的人质战术就成了笑话一样。
“闭嘴!”
萧何扬起马鞭狠狠抽下去。
“啪!”
鞭梢卷着风,抽在永宁王的胸口,白衣登时裂开一道口子,里面的肉翻出来,鲜血顺着衣料往下淌。
永宁王闷哼了一声,脑袋往前一栽,又强撑着抬起来。
他吐掉嘴里的血沫,嘶哑着接着骂:“萧承,弑君篡位,杀害先皇,害死长公主……”
“啪!”
第二鞭抽在他脸上。
“啪!”第三鞭。
永宁王的嘴角被抽裂了,半张脸血糊糊的,但他不闭嘴。
每挨一鞭就骂一句,声音越来越含混,但字字清晰:“屠肖文渊,肖太傅满门!”
“屠周太医一府……”
萧何暴怒:“给本皇子闭嘴!”
他“嗤”地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剑锋横在了永宁王的脖子上。
萧何的手在抖:“皇叔,再说一个字,本皇子抹了你脖子!”
永宁王不说了。
不是怕了,是嗓子被血堵住了。
“咳咳咳……”
他剧烈咳嗽着,血从鼻子和嘴里一块儿往外涌。
城墙上,萧砚辞往前迈了一步。
沈知微立刻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你做什么?”
萧砚辞没看她。
他的声音淡淡:“放开。”
沈知微的手指箍紧了他的胳膊:“你下去有什么用?”
“他们会连你一起杀。”
萧砚辞终于低下头看了她一眼:“不会。”
“萧何要的是活的我,死了没用。”
沈知微的手没松。
萧砚辞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没有到嘴角,只在面颊上带出一点弧度:“微微,我去了,他就不杀我父亲了!”
在萧研辞的心里,永宁王就是他的父亲!
他的儿子替他死了!
所以,他愿意成为他的儿子。
沈知微急了:“萧研辞……”
“沈知微。”
他叫了她的全名:“他是我的父亲!”
城墙下面,萧何的剑还横在永宁王脖子上,血顺着剑刃往下滴。
萧砚辞挣开沈知微的手,朝城墙边缘走了一步。
“萧砚辞!”沈知微提高了声音。
宋墨言和赵虎同时看过来,几个近卫也反应过来要拦。
但萧砚辞已经翻身上了垛口。
白色的衣摆在晨风里翻飞。
他站在城墙最高处,整个人暴露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城下城上,数万人的视线在同一瞬间集中到了他身上。
他的声音从城墙上飘下来:“萧何!”
城下,萧何抬起了头。
萧砚辞一字一字地道:“收剑。”
“我投!”
这两个字在战场上传开,城墙上瞬间炸了锅。
“萧研辞,你个王八蛋……”
赵虎扑过去要拽他的腿,被他一脚踢开。
沈知微冲到垛口下面,仰着头看着他站在城墙沿上的背影。
风把他的银白长发吹起来,白色的衣衫在风里猎猎作响。
“萧砚辞,你疯了!”
她的声音带着怒意:“你投,你下去就是送死!
可萧研辞没有回头,声音冰冷:“你闭嘴。”
“沈知微,管好你的城。”
“我的父亲,我自己救!”
沈知微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张了张嘴,忽然换了一个声调:“好啊。”
她的声音也突然冷下来了,冷得城墙上所有人都一怔。
“你要降就降,从今往后,你的死活跟南城,跟我沈知微没有半点关系。”
“你出了这道城墙,就别想再回来。”
沈知微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动:“南城不认叛徒。”
她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也不认。”
城墙上死一般地寂静。
萧砚辞终于侧过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然后他跳了下去。
从三丈高的城墙上跃下!
他的轻功底子好,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就稳住了。
白色的衣袍扬起的灰尘还没散尽,对面已经有二十多把弓箭对准了他。
他站在城门前的空地上,背后是紧闭的城门。
面前五十步外,萧何骑在马上,剑还横在永宁王脖子上。
萧何看着萧研辞从城墙上跳下来,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那笑声从低沉变成放肆,最后变成大笑。
“哈哈哈……”
“好!”
萧何收了剑,用剑尖指着萧砚辞,狂妄道:“真蠢!”
萧砚辞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双手空着,软鞭留在了城墙上。
风把他的银长发吹到脸前面,他没有去拂。
萧何收了笑,挥了下手:“绑起来。”
四个亲卫跑步上前,拿着铁链和镣铐。
萧砚辞没有反抗,他只是在被摁跪在地上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一眼战车上的永宁王。
永宁王也在看他。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嘴唇翕动了一下,看口型,是两个字:“混账。”
萧砚辞嘴角微微弯了弯。
铁链锁上了他的双腕,“哗啦”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