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少微抿紧嘴唇,胳膊被他禁锢在两边身侧不能动弹,那就用腿,她膝盖屈起来,往上狠狠一顶。

落了个空。

又被陆燕绥躲了过去。

陆燕绥觉得她现在实在是不可理喻,估计她脑子里都是一团浆糊,也没必要再和她讲道理,直接以手为刃,在她后脖颈处巧妙一用力,张少微就不由自主地倒在了他臂弯里。

人都晕了,手自然也脱力了。

那尊福禄寿三星翁从她手里坠下来,就这么砸在了陆燕绥的脚面上。

十指连心,脚趾也是指,陆燕绥疼得下意识嘶了一声。

他不由无言以对。

这女人真是他的克星!

陆燕绥将她打横抱起,又送回了镜清斋。

再出来时,除了吩咐一句“照顾好三奶奶”,又添了句“谁也不准给她解开”的命令。

……

等张少微再次醒来,就发现自己真被拴了起来。

一条不长不短的银制锁链,一头扣在她的手腕上,一头拴在床头柱上。她的活动范围就仅限于以床头为中心,五步之内的地方。

当然,她能够得到的地方,已经再找不到任何一件能让她用来搞破坏的家具或者摆件了。

屋里自然有丫鬟看着,为首的还是喜儿。

其他丫鬟都是想靠近不敢靠近、战战兢兢很害怕的样子。

只有喜儿还算临危不乱,喊了声微微姐,又改口喊三奶奶:“三奶奶,你醒了。你从上午醒来到现在一直水米未进,应该饿了吧?我们叫厨房给你传膳怎么样?”

张少微没有立刻说话。

她在想自己要不要闹绝食。

思索了半天,还是打消了念头。

可行性太低了。

闹绝食除了让她自己挨饿,还能达到什么目的呢?顶多让陆燕绥不得不来看她,继续和她掰扯,又或者他掰扯得不耐烦了,彻底厌烦了她,不再管她,直接关她关到任由她饿死。

而这不是张少微想要的。

做任何事都得有个目的,她的目的是让陆燕绥死,而闹绝食只能达到让亲者痛仇者快的效果。

陆燕绥当然不是她的亲者,但从陆燕绥的角度,她也不是他的仇者,她闹绝食没有任何正面效果,和小孩子无理取闹无异。

其实现在来看,一切自残式的报复都没有用。

陆燕绥爱她——要是他真的有一点爱的话——可能会心疼她,可能会愤怒,可这完全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她把陆燕绥给捅了,把陆燕绥的爹妈给揍了,把陆燕绥家的屋子给烧了,现在看来没有任何惩罚,但也没有对陆燕绥造成任何根底性的损伤。

除了让她发泄了一些怒火之外,毫无杀伤力。

边际效用是递减的,张少微已经没有兴致再重复一遍今天的操作了。

她得想个办法重新获取陆燕绥的信任,再次找到机会对他下杀手才行。

张少微想到这里,对喜儿点了点头:“传膳吧。”

喜儿很是高兴,忙招呼屋里的丫鬟:“快去厨房传膳,说三奶奶愿意吃饭了!”

丫鬟们以为三奶奶是想开了,都很是激动地跑了出去。

不过片刻功夫,张少微面前就摆了一桌极丰盛的席面。

四只水晶盘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糟鹅掌、香蕈拌冬笋、腊鹿脯薄片、蜜渍鲜莲房等冷盘,四只甜白瓷盘里摆着鸡茸笋丝、酒爆河虾、韭黄木耳腰花、芙蓉蛏等几道热炒,青瓷汤钵盛着玉竹茯苓清炖白鸡,白底蓝花的阔口瓷盘摆着酒焖鲥鱼块和酥炙羊肋条,还有一瓯莲子百合燕窝羹,一碟松仁鹅油卷和桂花糖蒸栗糕,以及一盘金灿灿的洞庭橘,一壶白牡丹茶。

张少微忽然觉得自己饥肠辘辘。

她发觉自己确实是不想死的。

流产后自刎前,她一心求死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当时她身受重伤,身体上的痛苦让她更加想早日解脱,而现在她无病无痛,她怎么可能想死呢?

张少微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和陆燕绥和好的可能性。

她要是愿意服软,甚至都谈不上服软,只要她愿意不再整天对陆燕绥打打杀杀,能和陆燕绥把日子过下去,那她的日子应该是能过得不错的——如果陆燕绥能一直像现在这样无底线包容她。

毕竟陆家其他人的忍耐底线估计已经在今天被她拉得无限高了。好人做一件坏事就变成了坏人,而坏人做一件好事就成了好人。这个道理在她身上也是适用的。

但张少微转瞬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过不去,实在过不去。

她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拿了一只羊肋条开始啃起来。

喜儿心下彻底一松,肯吃东西就是好事啊。

她凑到张少微身边:“微微姐,你是不是想通了?”

张少微反问:“你为什么叫我微微姐?别人都叫我三奶奶。”

喜儿一愣,随即解释道:“是你让我这么喊你的呀。你不记得了,在钱塘的时候,你从人牙子手里一眼相中了我,把我买下来带回家,让我喊你叫微微姐的。”

“钱塘?”张少微下意识问。

喜儿点头,按照三爷给她吩咐的,见缝插针向微微姐告知这两年的事:“对,我听说三爷是到金陵治理盐政去的,带了你随任,是你偷偷跑到的钱塘,然后咱们就认识了。”

张少微心想,看来这两年确实不是什么孤魂野鬼附了她的身,确实是她自己了。钱塘不就是她的家乡吗?

张少微又想起了紫鹃她们,她苏醒到现在都还没有看到她们,于是问道:“紫鹃和绿玉呢?”

喜儿有些欲言又止。

张少微见状,就见怪不怪地说:“已经死了是吧?”

毫不意外,她确实错看老太太了,也不是什么君子嘛。

“绿玉自尽了,”喜儿其实没跟绿玉接触过,这是她听府里其他人说的,“紫鹃就是欢儿吧?欢儿和陈二娘陈三娘她们各自领了几十板子,现在还在下人房里养伤。”

“绿玉自尽了?”张少微皱了皱眉。

喜儿就赶紧把来龙去脉和她说了一遍。

张少微有些沉默。

绿玉毫无疑问是被她连累的,但是,局势如此,她也没有办法。总不可能强迫她这个受害者顾及别人的性命所以不要对加害者复仇吧?她又没什么当完美受害人的兴趣,她也不修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