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燕绥回府的路上,就已经听来报信的下人说了府里发生的事。

虽然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但也仍旧觉得难以想象。正因为难以想象,所以他听完后,第一句话还是问的自家媳妇:“三奶奶如何?可有受伤?她今日才醒,包御医可有给她看过?”

报信的下人都有些无言了,心里想,三爷你是不是没听清楚小的说话啊,现在是问三奶奶的时候吗?重点是侯爷和太太都被三奶奶打成猪头了啊,嘉荫堂和六宜堂也差点都烧光了!

但这话他自然是不敢说出口的,唯唯诺诺道:“并没听说御医有无给三奶奶看过,只知道三奶奶一醒,就往六宜堂来了,没有传轿,是一路走来的。也没听大家传三奶奶有受伤。”

陆燕绥松了口气,转而就开始烦心这件事该怎么收尾。火烧了房子,这么大阵仗,连下人都传遍了,肯定不能再像乱葬岗抛尸那件事一样能瞒得住。

他一边思索,一边吩咐车夫加快行程。

定远侯府本来就处在紫禁城西边,大邺权贵聚居的黄金地段,不过两盏茶功夫,便从皇宫赶回了侯府。

嘉荫堂的主屋都被烧了,太夫人暂时移到了厢房。

朱夫人被灌了一碗补气汤,醒来后也让婆子抬着小轿,顶着一张被打得鼻青眼肿的脸,跟着定远侯一起来了嘉荫堂,等着告状。

张少微也没走,其实她当然是可走可不走的,因为丫鬟婆子都不敢拦她,但是总觉得留下来能看到更多的热闹,说不定还能借机再生点事,所以她就留了下来。

于是等陆燕绥回来,除了最小辈的小满和壮壮不在,四房的一家五口,就这么齐聚一堂了。

跨进嘉荫堂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被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来的张少微。

最里面的一层自然是喜儿和服侍的四个丫鬟,往外就是四个武婢,再往外便是嘉荫堂这里服侍的丫鬟婆子了,一个个神色如临大敌,仿佛生怕三奶奶再干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三奶奶本人则抱着胳膊,一脸的不屑,第一个看见他进来,那不屑就瞬间转成了冰冷,原本抱着的胳膊也放了下来。

陆燕绥抿了抿嘴唇,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在自己老娘身上。

朱夫人正伏在定远侯胸膛上哭哭啼啼。

陆燕绥活了二十来年,别说自己母亲了,从未见过哪个贵妇人如此凄惨模样。

被朱夫人抱着的定远侯就更不用说了,一脸的口子,就算是血被洗干净了,那也得上药,一脸青青红红白白的药膏,十分滑稽。

他们身后,嘉荫堂的主屋则被烧得一片漆黑,太夫人沉着脸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丫鬟婆子都不敢出声通传,竟然还是张少微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冷笑一声:“贱人,你还真没死啊?”

她没有试图再打杀陆燕绥。第一,手边没有趁手的武器;第二,这是在天井里,没有任何家具;第三,陆燕绥肯定会躲。到时那场面就变成闹笑话了。

张少微可不想给别人演毫无杀伤力破坏力的猴戏。

她话音刚落,朱夫人猛地从定远侯怀里出来,太夫人猛地睁开眼,定远侯夫妇并太夫人,齐齐看向了门口。

“……”陆燕绥一时有些无言,拱了拱手,“太太的伤势如何?可请郎中看过了?”

朱夫人刷的抬起胳膊,削葱一样的手指笔直指着他,声音都在刚刚哭哑了,哑着嗓子厉声道:“陆燕绥!你娶的好媳妇!把我打成这样,你休不休妻?你今天必须给我休妻!”

陆燕绥放下手,顿了顿,转头看了眼张少微又迅速挪开,低声呵斥围着她的几个婢女:“还杵在这里丢人现眼干什么?还不把三奶奶带回去?!”

几个丫鬟和武婢简直是如闻仙乐,忙对张少微道:“三奶奶,咱们快回去吧,您累了一上午,也该歇歇了!回去还得喝药呢!”

这话搁在被她整得灰头土脸的陆家人面前说,实在是太有喜剧效果了,张少微都绷不住勾了下嘴角,飞快地压平,定定看着陆燕绥,冷冷道:“我等着你回来算账!”随即扬长而去。

“慢着!”朱夫人再次厉声叫住,“你不肯立刻休妻也就算了,她身边这几个贱婢,眼睁睁看着她来殴打舅姑,这笔账必须现在就算!陆燕绥,你到底是从谁肚子里爬出来的儿子?你别跟我说,这几个贱婢,明里暗里帮着你媳妇来打我,你还能放过她们?!”

几个婢女眼巴巴望着三爷:三爷我们都是听了您的吩咐啊!

张少微满脸的无所谓。

定远侯不发一言。

太夫人也沉默观望。

陆燕绥有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

亲娘被打成这样,如果是不相干的外人打的,他当然会把人大卸八块而后喂狗。

但这打亲娘的是自己媳妇,而且还是好不容易捡回条命、一度被亲娘授意扔到乱葬岗、差点遭闲汉玷污的媳妇,那就另当别论了。

换作从前,他肯定会拿这几个婢女当替罪羊,可是如今,无条件保护少微的命令是出自他口,现在少微也确实毫发无伤,如果他今天从严处置了这几个婢女,那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今后若是再遇到这种事——虽然会严防死守这种事再发生,但万一呢——如果这几个婢女记着今天少微和太太起冲突,她们保护了少微反而受罚,今后保护起少微时再有所顾忌,走了欢儿和陈氏姐妹的老路,又该如何?

陆燕绥思来想去,只能息事宁人地骂道:“半点不知变通!赶紧把三奶奶送回去。罚俸半年,再有此事,一律杖责三十大板!”

罚俸而已,跟今天事情的严重性比起来,简直是洒洒水的程度。何况就三爷这态度,今天过后,三爷说不定还会奖赏她们,相当于根本没罚。

几个婢女松了口气,赶在朱夫人发作前,强拽着张少微一溜烟跑了。

朱夫人确实气得要发疯:“陆燕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