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京城的冬夜,寒风刺骨。
兵部武库门口,却一反常态地热闹起来。
那个小小的茶摊,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茶摊老板按照苏温栀的吩咐,架起了两口大锅,锅里煮着滚烫的姜茶,浓郁的姜味和茶香,飘出老远。
“来来来,喝碗热茶暖暖身子!不要钱的!”
“兵部的兄弟们,站了一天辛苦了,快来喝一碗!”
茶摊老板扯着嗓子吆喝着,他这辈子都没做过这么敞亮的生意。
一开始,那些守门的士兵还有些犹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上前。
毕竟,对面马车里坐着的,可是今天让他们吃了大亏的“对头”。
这茶,能喝吗?
会不会有毒?
“怕什么?”林维德大大咧咧地走过去,自己先盛了一大碗,仰头“咕咚咕咚”就灌了下去。
“啊——爽!”他抹了抹嘴,把空碗往桌上一放,“瞧你们那点出息!我们大人要是想对付你们,还用得着下毒这么麻烦?”
这话糙理不糙。
士兵们一想,也是。
人家是总督,是神仙打架。他们这些小兵,就是站岗的,犯不着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终于,一个胆子大的年轻士兵,忍不住走了过去。
“真……真的不要钱?”
“不要钱!”茶摊老板笑呵呵地给他盛了一碗,“管够!”
士兵接过那滚烫的粗瓷碗,双手捧着,一股暖流瞬间从手心传遍全身。
他吹了吹气,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辛辣的姜味,混着茶的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顿时感觉活过来了。
“好喝!”他忍不住赞了一句。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很快,武库门口的几十个士兵,全都围在了茶摊前,一人捧着一碗姜茶,喝得满头大汗,脸上都露出了舒坦的表情。
他们一边喝,一边小声议论着。
“这苏总督,还挺会做人啊。”
“可不是嘛,咱们在这儿喝风,张大人在府里烤火,谁真心对咱们好,一目了然。”
“嘘……小声点!你想掉脑袋啊!”
“怕什么,我说的是实话。咱们当兵的,图个啥?不就图口热饭,图个念想吗?”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到了不远处巷口里,赵明诚的耳朵里。
赵明诚的心,猛地一沉。
他终于明白苏温栀的意图了。
高明!
实在是太高明了!
她这一手,简直是杀人不见血!
她没有跟张承安硬碰硬,没有去冲击武库,甚至没有一句抱怨。
她只是请这些最底层的士兵,喝了一碗不值钱的姜茶。
可效果呢?
她瞬间就把自己,从一个“来抢兵部饭碗的恶人”,变成了“体恤下属,关心兵士”的贤德主帅。
而张承安呢?
他成了那个不顾手下死活,只知争权夺利的酷吏。
此消彼长之下,人心的天平,已经悄然发生了倾斜。
赵明诚看着那个在寒风中,依旧端坐在马车里看书的女子,后背竟冒出了一层冷汗。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她对人心的把握,简直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
兵部尚书府。
张承安也收到了消息。
“什么?她请所有士兵喝姜茶?”
张承安听完下属的汇报,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捏成了碎片。
“好!好一个苏温栀!好一招收买人心!”
他气得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他现在终于明白过来了。
苏温栀这是在逼他!
他如果继续关着门,那他“苛待下属”的名声,明天就能传遍整个京城。
军心,是他这个兵部尚书的立身之本。
一旦军心散了,他这个尚书,也就当到头了。
可如果他现在开门,那不就等于向苏温栀低头认输了吗?
他张承安的脸,往哪儿搁?
“大人,现在外面……外面好多其他营的兄弟,听说这里有免费的姜茶,都跑过来看热闹了……再这么下去,恐怕……”下属欲言又止。
“恐怕就要哗变了,是吗?”张承安咬着牙说道。
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就真的出大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备轿!去武库!”
……
当张承安的轿子,出现在武库门口时,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兵部尚书的身上。
张承安下了轿,看了一眼那热火朝天的茶摊,和那些捧着碗,神情复杂的士兵,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了苏温栀的马车前。
“苏总督,好手段。”他隔着车帘,冷冷地说道。
车帘被掀开,苏温栀从车里走了出来。
她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张大人谬赞了。只不过是看将士们天寒地冻,辛苦了,请他们喝碗热茶罢了。怎么敢劳动张大人亲自前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张承安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气无处发。
他盯着苏温栀,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苏总督要的军械,兵部已经准备好了。请派人来清点交接吧。”
“有劳张大人了。”苏温栀微微颔首,算是谢过。
她转头对林维德说:“林维德,带我们的人,跟张大人的手下,一起去办交接。记住,仔细清点,任何有破损、不合规矩的,都给我记下来。我们‘后勤总司’,不收次品。”
“是!大人!”林维德大声应道。
张承安的脸,瞬间由青转紫。
苏温栀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他的脸!
但他偏偏还发作不得。
因为苏温栀说得在理。
军国大事,岂能儿戏?
“哼!”
张承安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他知道,这一局,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看着张承安狼狈离去的背影,林维德兴奋地凑到苏温栀身边:“大人,您真是太神了!就这么几碗姜茶,就把那老家伙给逼出来了!”
“这不是姜茶的功劳。”苏温栀看着那些依旧在喝茶的士兵,轻声说道,“这是人心的功劳。”
“兵部这第一把火,算是烧起来了。”
“接下来,该轮到工部了。”
她的目光,投向了京城的另一个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
“林维德。”
“在!”
“明天一早,你带人去工部军械司,把我们那五百副弓弩,给我原封不动地拉回来。”
“啊?大人,那些可都是次品啊!”林维德急了。
“我知道是次品。”苏温栀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我不仅要拉回来,我还要敲锣打鼓地拉回来。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我们前线的将士,用的就是这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