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书房里暴跳如雷,几个下属噤若寒蝉。
“大人,要不……我们上本参她?”一个主事小心翼翼地提议。
“参?怎么参?”张承安瞪了他一眼,“人家现在有王相撑腰,有李默的钱袋子,我们拿什么跟她斗?再说了,陛下还没表态,现在动她,万一……”
万一陛下也支持她呢?
这话张承安没说出口,但所有人都明白。
“那……那我们就这么看着?”
“看着?”张承安冷笑一声,“她不是要搞什么后勤总司吗?好啊,我倒要看看,她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传我的话下去,从今天起,武库、粮仓、军械司,所有的地方,都给我看紧了!没有我兵部的调令,一片纸、一粒米,都不许流出去!”
“是!”
……
工部衙门。
尚书钱振,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素来以“和气生财”闻名。
他听完下属的汇报,只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兵部的张大人,已经下令封库了。”
“哦?这张老匹夫,动作倒是快。”钱振笑了笑,放下茶杯,“他急,我们不急。”
“大人,您的意思是?”
“那个苏总督,要人有人,要钱有钱,可她要的东西,都得我们工部造。马车、甲胄、弓弩、箭矢……哪一样离得了我们?”
“她想要,可以。让她自己派人来领。至于什么时候能领到,领到的是好是坏,那就得看我们工部大爷们的心情了。”
钱振眯着眼睛,一脸的成竹在胸。
“告诉下面的人,都机灵点。别主动去招惹,但也别让她太舒坦。就这么拖着,耗着。我倒要看看,她一个女娃娃,能有多少耐心。”
……
苏温栀当然知道这些老狐狸在想什么。
她挂牌子的第一天,就派林维德拿着李默签发的条子,分别去了兵部和工部。
结果,林维德在兵部武库外面,被人拦了整整两个时辰,连门都没进去。理由是“仓库盘点,闲人免入”。
在工部军械司,倒是进去了。
管事的说,他们要的五百副弓弩,有。但是都是去年剩下的次品,要好的,得等。等多久?不知道。新的还没造出来。
林维德气得差点当场拔刀,但还是忍住了。
他黑着脸回到东郊大营,把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苏温栀。
“大人,这帮孙子,就是存心跟我们过不去!要不,我带人直接去抢了!”林维德咬牙切齿地说。
“抢?”苏温栀正在一张大桌子上画着什么,头也没抬,“抢来了,就是我们理亏。明天言官的奏折就能把王相的书房给淹了。”
“那怎么办?就这么耗着?您跟王相可是打了包票的,三天之内……”
“急什么。”苏温栀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饭要一口一口吃,火要一把一把烧。”
她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
“走,带上几个人,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
“兵部,武库。”
……
半个时辰后,苏温栀的马车,停在了兵部武库那高大的门楼前。
守门的官兵,一看来人是苏温栀,顿时紧张起来。
“苏……苏总督,您怎么来了?”领头的校尉硬着头皮上前。
“我来提货。”苏温栀淡淡地说。
“这个……总督大人,实在是不巧。我们张尚书下了严令,今日武库盘点,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吗?”苏温栀也不生气,只是点了点头,“盘点是大事,不能马虎。那我就在这里等吧。”
说完,她竟然真的就让车夫把马车停在了一边,自己则悠哉地从车里拿出了一本书,看了起来。
校尉傻眼了。
这……这是什么路数?
他派人赶紧去给张承安报信。
张承安一听,苏温栀竟然亲自来了,还堵在了武库门口,也是一愣。
“她带了多少人?”
“就……就一辆马车,四五个随从。”
“她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就说要提货,我们说在盘点,她就说等着。”
张承安在书房里踱来踱去,眉头紧锁。
这个苏温栀,到底想干什么?
大吵大闹,他反而不怕。
可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着,反而让他心里发毛。
一个总督,亲自堵在你的衙门口,这事要是传出去,他张承安的脸往哪搁?
“让她等!”张承安咬了咬牙,“我倒要看看,她能等多久!”
于是,苏温栀就在武库门口,从上午等到了下午。
她不吵不闹,饿了就让林维德去买几个烧饼,渴了就喝车里备的水。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半个京城的人都知道,泉州来的苏总督,被兵部尚书堵在了武库门口,吃瘪了。
茶馆酒楼里,各种议论都有。
“我就说嘛,一个女人,还想在京城立足?太天真了!”
“这张尚书也是硬气,连王相的面子都不给。”
“有好戏看了,有好戏看了!”
然而,他们不知道,苏温栀等的,根本就不是张承安开门。
她等的,是另一个人。
傍晚时分,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晃晃悠悠地来到了武库附近。
轿子在巷口停下,一个穿着普通,但眼神锐利的中年人,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他就是王安石派来“监督”苏温栀的,大理寺卿,赵明诚。
赵明诚远远地看着那辆停在武库门口的马车,眉头紧锁。
他想不通,苏温栀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就在这时,他看到苏温栀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书,走下了马车。
她没有走向武库大门,而是走向了旁边的一个……茶摊?
茶摊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哆哆嗦嗦地收拾着东西,准备收摊。
“老人家,这么冷的天,生意不好做吧?”苏温栀笑着问道。
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兵部官兵,叹了口气:“是啊,贵人,今天这门口不太平,小的还是早点收摊回家吧。”
“别急着走啊。”苏温栀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我包你这个茶摊,到明天早上。多少钱,你开个价。”
老头看着那锭至少十两的银子,眼睛都直了。
“这……这……”
“不够?”苏温栀又掏出一锭。
“够了!够了!”老头赶紧把银子揣进怀里,笑得合不拢嘴,“贵人您想怎么样都行!”
“好。”苏温栀点了点头,“现在,你把你的茶水,都给我烧开了。然后,去多买点姜,切成丝,放到茶水里。”
“啊?”
“再去多买点粗碗。”
“然后呢?”
“然后,免费给所有路过的人喝。尤其是那些守了一天门的兵部兄弟们。”
苏温栀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所有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武库门口那些站了一天岗,冻得手脚发麻的士兵们,全都愣住了。
赵明诚也愣住了。
他看着苏温栀脸上那抹高深莫测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第一把火,她要烧的,根本就不是兵部的大门。
她要烧的,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