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跑进来把消息一说的时候,越明棠手里的筷子稍稍顿了一下,然后自顾自继续夹菜。
“小姐,您说陛下这次能拦住赵恒吗?”
“拦不住的。”
越明棠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以后才接着开口。
“赵恒想回来,谁也拦不住,他在琼州待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天。”
“那怎么办才好?”
“等。”
越明棠说完这个字以后,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等到他回来把所有的牌都摊在桌上,也等到陛下不得不面对他的时候。”
春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而后转身去给她添茶了。
令狐无中午从兵部过来,顺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永安公主让人送来的,赵恒给她的信。”
越明棠拆开信,抿唇看了起来。
“妹妹,我要回来了,等我回来,我们兄妹好好喝一杯。”
“这么多年没见了,我想你,也想安安,告诉安安,爹很快就回来接她。”
不过是短短几行字,越明棠看了很久很久。
她就这么愣在原地好似雕塑一般沉默了很长时间以后,才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而后还给令狐无。
“他真的要回来了。”
“嗯。”
“你说他回来以后会先做什么?”
“先拿兵器再招兵,然后杀回京城。”
令狐无的语气很平静,甚至于平静得不像在说一场即将到来的叛乱,而是在随意的说今天吃什么似的。
“他不会直接去找陛下,因为他知道陛下不会见他,他会先逼宫,等到控制了京城就再跟陛下谈条件。”
“陛下会答应吗?”
“不会的。”令狐无看着她,眸光深深的看着越明棠解释起来。
“陛下已经杀了一个儿子了,他实在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再杀第二个。但如果赵恒逼宫,陛下就没有选择了。”
“到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完全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越明棠沉默了。
窗外蝉叫得震耳欲聋,吵得着实是有一些人心烦意乱。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此时此刻茶已经凉了,喝进嘴巴里有点苦。
“令狐无,你说我们能做什么?”
“等吧。”
令狐无伸出手,轻轻的握住她的手,一股令人安心的温度自手背扩散开来。
“等到该我们出手的时候,再说吧。”
七月底,京城的天气终于是凉快了一些。
越明棠编完了《仁宗实录》第六卷,把校样交给陈文渊的时候,陈文渊捋着胡子笑呵呵地说。
“海棠县主,你编书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越明棠笑了笑没接话,而后她走出修文堂,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正在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秋风吹过来,把那些落叶卷起来又放下,使得无数落叶哗哗作响。
她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赵恒还没被贬到西安,他还在东宫穿着太子的冠服,接受百官的朝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不过是一年多的时间,物是人非的同时,什么都变了。
“想什么呢?”令狐无的声音从身后突兀的传来。
越明棠转过身,便看见他站在修文堂门口。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
阳光照在了令狐无的身上,把他整个人周遭都裹上了一圈淡淡的光晕,好像在发光一般。
“在想赵恒回来以后这个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不管变成什么样,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一定会在你身边。”
令狐无走过来,缓缓的把油纸包递给她。
越明棠接过去以后,拿出一个豆沙包咬了一口。
豆沙馅吃起来甜丝丝的,但又好像和以前的甜有些不太一样。
“令狐无,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站在赵恒的对立面,你会选择站在哪边?”
令狐无看着她,那双异瞳之中完全映着她的脸,就好像在他的眼里,越明棠就是全世界一般。
“我站在你这边。”
“不管你对还是错?”
“是的,不管你对还是错,我都会毫不犹豫的站在你这边。”
八月初三时,赵恒离开了琼州。
他没有等赵桓的人来抓他,因为他比赵桓的人快了一步。
沈炼带着锦衣卫赶到琼州的时候,赵恒已经坐上了北上的船。
船帆鼓起来之后,便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再也找不到丝毫存在的痕迹。
沈炼站在码头上,看着空荡荡的海面,沉默了很久。
他身边的下属有些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大人,现在怎么办?”
沈炼翻身上马,皱着眉头开口道。
“追,追到为止。”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到了八月初八了。
彼时,越明棠正在编《仁宗实录》第七卷。
当春杏火急火燎想跑进来把这件事告诉越明棠的时候,她思绪骤然被打断,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赵恒走了?”
“走了,沈大人赶到琼州的时候,船已经开了一天一夜了,现在根本追不上了。”
越明棠放下笔,旋即站起来走到窗前。
此时此刻,京城窗外的天很蓝,云也很白,有微风袭来,裹挟着丝丝入扣的生机勃勃,颇有一股岁月静好的感觉。
可这些只不过是短暂的存在罢了。
她按了按有些发酸的眉心,深呼吸一口气后,把胸腔里那口浑浊的气压了压。
“小姐,您说赵恒会直接来京城吗?”
“不会。”
越明棠转过身,已然恢复了平日里的神情,看着春杏开口道。
“他会先去拿那批兵器,再招兵买马,然后才会来京城,他手里没兵的情况下,来京城就是送死,他绝对没那么傻。”
“那我们要不要告诉陛下?”
“陛下已经知道了。”
越明棠不着痕迹的叹了一口气,走回座位坐下后拿起笔继续编书。
“锦衣卫的消息比我们快,陛下比我们更早知道。”
春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越明棠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旋即转身去倒茶了。
令狐无中午从兵部过来,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军报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