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桓一死,三岁的赵恪登基。
届时太后垂帘听政,大臣辅政。
那这个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是赵恪的?是太后的?还是那些大臣的?
“令狐无,你说,我们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我们只能等。”
“等什么?”
“等那个该来的人来。”
越明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异瞳里映着烛火忽明忽暗的光芒。
“该来的人是谁?”
令狐无没有回答,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和她的掌心紧紧相贴,十指紧扣。
“不管是谁,我都会陪着你。”
十月,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并不大,细细碎碎的刚落在地上就化了。
越明棠站在修文堂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那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瞧着有些萧索。
春杏端着茶进来后把茶放在桌上,又把手炉塞进越明棠手里。
“小姐,天冷了,您多穿点。”
“嗯。”
“令狐公子说今天不来翰林院了,兵部有几份紧急的军报要看,让您别等他吃饭。”
越明棠端着茶喝了一口。
“知道了。”
春杏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小姐,您跟令狐公子,到底什么时候办事啊?”
越明棠被茶呛了一下,猛地咳嗽了好几声。
“你胡说八道什么?”
“奴婢没胡说,奴婢是为您着急。”
“您都十九了,别人家的姑娘十九岁孩子都满地跑了,您连婚都没订呢。”
越明棠放下茶杯,无奈的看着春杏。
“你怎么比我还急。”
“奴婢是替您急。”
“不用急的,该办的时候自然会办。”
春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是看着越明棠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无奈转身出去了。
越明棠一个人坐在修文堂里,端着茶看着窗外。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玉质温润,触手生温。
令狐无说要等这里的事结束了再办事。
这里的事什么时候能结束?
她不知道……
也许很快,也许永远都结束不了。
但她不急,反正她已经等了两辈子了,也不差这几天了。
十月下旬,永安公主忽然来翰林院找越明棠,脸色很不好看,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表妹,赵恒来信说琼州闹瘟疫,死了很多人。”
越明棠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怎么样?”
“他没事,但他信里说他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越明棠沉默了。
赵恒说这话是认真的,还是随便说说的?
越明棠看着永安公主惨白的脸色,赵恒似乎是认真的。
“信呢?”
永安公主从袖子里掏出信递给她。
越明棠拆开信抽出信纸。
“琼州闹瘟疫死了很多人,我也染上了,不过不严重。”
“安安还好吗?替我告诉她……爹很好,让她别担心。”
“海棠县主,谢谢你,如果我能活着回来就请你吃饭,如果回不来,就下辈子请。”
越明棠把信折好还给永安公主。
“公主姐姐,你觉得他能活着回来吗?”
永安公主的眼眶红了。
“我不知道,也许能,也许不能。”
“不管能不能,我们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永安公主见越明棠这么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抽噎着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你说得对,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他死了,我就把安安抚养成人,告诉她她爹是个好人。”
越明棠没有说话。
赵恒是好人吗?并不是。
但他也不是坏人。
他只是一个被权力和野心吞噬了的人,走到了这一步没办法回头而已。
永安公主走了以后,越明棠坐在修文堂里看着窗外。
雪不知不觉已经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不见太阳。
她拿起笔继续编书,但写了几行又停下来,她发现自己写的东西驴唇不对马嘴,根本没法看。
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字纸篓,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太阳穴也跟着发酸发胀。
赵恒,赵桓,瘟疫,造反,兵器,襄阳……
她揉了揉太阳穴,起身走出修文堂直奔兵部而去。
彼时令狐无在值房里看军报,看见她进来便放下军报。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赵恒染了瘟疫,说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令狐无沉默了片刻。
“你觉得他会死吗?”
“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不会这么容易死。”
“毕竟他还有太多事没做完,不会甘心就这么死了。”
“你不希望他死?”
越明棠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活着这个天下就不会太平,可是他死了的话安安就没有爹了,我不知道该希望他活着还是死了。”
令狐无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的握住她的手。
“不用希望,该来的总会来。”
越明棠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红。
“令狐无,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安生日子?”
“快了。”
“多快?”
“等你把《仁宗实录》编完的时候。”
越明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你就知道催我编书。”
“不是催你,是等你。”
“等你编完了我们就去江南看花,去海边看海,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拉钩。”
她红着眼睛伸出手,小指微微弯着。
令狐无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轻轻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
灰蒙蒙的天空下,有雪花缓慢的一片一片落下来。
越明棠抬眸看着窗外的雪,不由自主再次心中泛起阵阵感慨。
她想起来,去年这个时候赵恒还没被贬到西安。
如今他在琼州,穿着囚衣戴着木枷还染了瘟疫,或许已然命不久矣。
明年呢?
明年这个时候,他会在哪里?
活着还是死了?
不管他届时活着还是死了,这天下或许都定不下来。
只要那批兵器还在,只要赵恒的党羽还在,只要人心还在躁动,这个天下就不会太平。
她能做的只是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过好自己的日子,也陪好自己想陪的人。
至于别的,还是等来了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