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秋风吹过来,把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哗哗作响。
赵恒想家了。
想他的女儿,想他的母妃,想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东宫。
但他根本不能回来。
他回来了的话赵桓不会放过他,朝中的大臣不会放过他。
这个天下也不会放过他。
他只能待在琼州那个会漏雨的屋子里,日复一日地写信。
写给永安公主,写给自己,写给赵念安。
越明棠看着窗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小姐,您怎么了?”春杏端着茶进来,看见她站在窗前发呆不由得开口问道。
“没事,就是风太大了,迷了眼睛。”
春杏把茶放在桌上之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越明棠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转过身坐下来拿起笔继续编书。
……
九月下旬,赵桓忽然下旨要举办秋猎。
“小姐,您去不去?”春杏问。
“嗯,陛下下旨让翰林院出两个人,陈掌院让我和令狐无去。”
“那奴婢给您准备骑装吧。”
“好。”
秋猎那天的时候,天还没亮越明棠就起来了。
春杏给她梳了一个利落的发髻,又用白玉簪固定好后才帮她换上骑装。
越明棠的骑装是深青色的,袖口收得很紧,腰间还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
越明棠脚上蹬着一双小皮靴,马尾高束,整个人看起来很是英姿飒爽。
春杏围着越明棠转了三圈,忍不住双眼放光般开口。
“小姐穿骑装真好看。”
“那当然,我穿什么都好看。”
“是是是,小姐穿什么都好看。”
越明棠笑了一下后,拿起桌上的油纸包打开后拿出一个豆沙包咬了一口。
今天令狐无一早就把包子送来了,现在还热着。
她吃完包子擦了擦手,而后走出宿舍。
却见令狐无已经在书院门口等着了。
他也穿了一身骑装,是深蓝色的,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皮带,头发高高束起。
他骑在一匹白马上面,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好像在发光一般。
越明棠翻身上马,二人便如此这般策马出了城。
秋猎的场地在京城以北的皇家猎场,占地极广,里面豢养了各种猎物。
鹿,兔,野鸡,野猪等等……应有尽有。
越明棠和令狐无到的时候,猎场已经搭好了帐篷。
赵桓坐在主帐前面,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骑装,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他看起来精神不错,比上个月在御书房见他的时候好了很多。
永安公主也来了,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骑装,头上还戴着一支金步摇,这会正坐在赵桓旁边。
看见越明棠,她笑眼弯弯的招了招手。
“表妹,过来坐。”
越明棠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安安呢?”越明棠问。
“在府里有奶娘带着,这种场合不适合她来。”
“嗯。”
赵桓看了越明棠一眼。
“海棠县主会骑马吗?”
“会。”
“那待会儿跟朕一块儿去打猎。”
越明棠愣了一下。
“臣女不敢。”
“没什么不敢的,朕让你去你就去。”
越明棠看了永安公主一眼,永安公主微微点头。
她无奈之下,只好应了下来。
秋猎正式开始,随着号角声响起,数十骑人马冲进了猎场。
赵桓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手里拿着一把弓一马当先,身边还跟着十几个侍卫。
越明棠骑在他后面,令狐无骑在她旁边。
猎场里的树木很密,路也不好走。
越明棠骑得很小心,眼睛盯着前方不敢有丝毫大意。
赵桓箭法很好,随意一箭便射中了一头鹿。
随着箭羽呼啸而出,那鹿应声倒地。
侍卫们欢呼起来,赵桓笑了一下便调转马头继续往前。
越明棠跟在他后面,忽然听见左边的树丛里有动静。
她转头一看,便瞧见一头野猪从树丛里冲了出来直直地朝赵桓冲过去!
“陛下小心!”她条件反射的大喊一声,同时抽出马鞍旁边的弓搭箭就射。
箭离弦而去,正中野猪的眼睛。
野猪惨叫一声,倒在赵桓马前,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赵桓勒住马回头看着越明棠。
“海棠县主好箭法。”
“臣女僭越了。”
“不僭越,你救了朕的命。”
赵桓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有欣赏,有感慨,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海棠县主,你想要什么赏赐?”
越明棠想了想。
“臣女什么都不要,只想把《仁宗实录》编完。”
赵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朕让你编,你想编一辈子朕都让你编。”
从猎场回来以后,越明棠在修文堂坐了很久。
她想起赵桓说的那句话……
“你救了朕的命。”
她救了赵桓的命,但赵桓的命能救多久?
他已经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精神也一天不如一天。
他还能撑多久?
一年?
两年?
或者五年?
她不知道……不过赵桓撑不了多久了。
等他撑不住了,这个天下一定会乱的。
“想什么呢?”
在越明棠胡思乱想的时候,却闻令狐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越明棠抬起头,便看见令狐无提着油纸包站在门口,见她视线过来,抬起胳膊晃了晃手。
“我在想陛下……他已经老了。”
“是人都会老的。”
“我知道,但他老得太快了。”
令狐无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把油纸包打开后拿出一个豆沙包递给她。
“老了也没关系,只要他在位一天,这个天下就会稳一天。”
“那他不在位了呢?”
令狐无闻言,沉默了片刻。
“那就看继位的是谁了。”
越明棠咬着包子,忽然觉得嘴里的豆沙馅不甜了。
她把包子咽下去喝了口茶。
“令狐无,你说……赵恪才三岁,他能继位吗?”
“能的,不过不能亲政,需要有人辅政。”
“谁来辅政?”
“太后或者朝中的大臣。”
越明棠闻言,沉默了很久。
太后或者大臣辅政。
这些词她听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它们的含义。
现在她想了,越想越觉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