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唤作孙明远,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瞧着瘦瘦高高的,还留着山羊胡子。
他看见永安公主的腰牌,吓得脸色一变,条件反射的直接跪在了地上。
“下官不知公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公主恕罪。”
“起来吧。”永安公主不怒自威道。
“本宫今天来是找你们府的同知赵志远,他在不在?”
孙明远愣了一下,连连点头。
“在在在,下官这就让人去叫他。”
赵志远在后衙被人叫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脸茫然地走进来。
他看见永安公主坐在主位上,愣了一下。
又看见越明棠坐在旁边,越发不明所以开来。
“公主殿下,海棠县主?”
永安公主没有跟他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道。
“赵志远,本宫问你几句话,你老实回答。”
赵志远有些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公主请问。”
“你在工部的时候经手过一批兵器图纸,那些图纸后来被人标成了作废,这件事你知道吗?”
赵志远闻言,当即脸色一变,不过很快恢复了正常。
“下官……下官不知道,下官在工部的时候,每一张图纸都是按规定审核的,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是吗?”越明棠从袖子里掏出那十三张图纸放在桌上,旋即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些,是不是你经手的?”
赵志远看着那些图纸,手本能地开始发抖。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翻了翻又放下,又拿起另一张翻了翻。
越看,他脸色越差,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
“这些……这些图纸确实是下官经手的,但下官记得,它们已经被标为作废了,怎么会……”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是想问这个?”越明棠直直的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开口。
“赵志远,你以为标了作废就没人查了?你以为去了西安就安全了?”
“你以为赵恒能保你一辈子?”
赵志远被压力的当初腿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永安公主看着他,眼底满是失望。
“赵志远,本宫再问你一遍,这些图纸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志远趴在地上浑身颤抖起来,额头死死地抵着冰凉的石砖,根本不敢抬头,也完全没胆子说话。
永安公主等了半晌,见他不说话,缓缓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悠哉悠哉的放下。
“赵志远,你以为你不说,本宫就查不出来了?”
“你在工部的那些事,本宫已经让人查了个底朝天。”
“你在工部四年,收了赵恒多少银子?帮你做事的人有哪些?你不说,本宫也能从别人嘴里问出来。”
赵志远闻言,身体当即抖如筛糠开来。
“到时候,你就不再是证人,是从犯,赵恒已经被流放了,他保不了你,你自己掂量,是现在说,还是等锦衣卫来了再说。”
赵志远趴在地上良久,他才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恐惧变成了绝望,眼眶通红,嘴唇疯狂哆嗦着开了口。
“我说……我都说。”
永安公主放下茶杯,看了越明棠一眼。
越明棠从袖子里掏出纸笔,随时做好准备记录。
“是太子殿下……不,是赵恒让我做的,他让我在审核图纸的时候,把那些有问题的图纸标成作废,然后偷偷存起来,等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什么是有问题的图纸?”越明棠问。
“就是……就是那些跟朝廷制式不一样的图纸,比朝廷的兵器图纸更先进,能让兵器更轻便更锋利。”
“赵恒要这些图纸干什么?”
“造兵器,他在襄阳有一个秘密的兵工厂,专门造这些兵器,说是……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越明棠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图纸的事,除了你还有谁参与了?”
“工部武库司还有两个人。”
“一个叫周德明,一个叫刘三,都是赵恒的人,周德明负责档案,刘三负责保管实物图纸。”
“周德明和刘三现在在哪里?”
“周德明还在工部,刘三……刘三去年跟着赵志远一块来了西安,现在在秦王府当管事。”
越明棠把这几个人名一一记下来,合上本子看着赵志远。
“赵志远,你说的这些话,将来要当着陛下的面再说一遍。”
赵志远的脸色猛然变得格外难看,血色也眨眼间消失的一干二净。
永安公主缓缓站起来。
“把他带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本宫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近他。”
随着永安公主一声令下,侍卫直接从门外走进来把赵志远拖走了。
赵志远没有挣扎,像一摊烂泥似的被拖了出去。
永安公主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表妹,你觉得赵恒在襄阳那个兵工厂造了多少兵器?”
“不知道,恐怕不少,毕竟梁栋跑了以后那些兵器也跟着消失了,赵恒一定把它们藏着以备不时之需了。”
永安公主闻言,有些痛苦的闭上眼睛。
“我这个哥哥,到底要走到哪一步才肯收手?”
越明棠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赵恒要走到哪一步才肯收手。
也许他已经不能收手了。
他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后面是万丈深渊,前面也是万丈深渊。
他进退两难,不管怎么走都是死,只能放手一搏。
从西安回京城的路上,越明棠一直在想赵志远说的那些话。
赵恒在襄阳有个兵工厂,造的兵器比朝廷的还好,他要这些兵器干什么?
显然是造反。
赵恒要造反的事赵桓知道,只不过他一直不肯面对这个事实。
他把赵恒贬到西安又流放到琼州,一次又一次地给他机会,一次又一次地希望他能回头。
但赵恒从来都是一意孤行,没有回头的意思。
越明棠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很累。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在官道上,永安公主坐在她对面也在闭目养神。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回到京城那天,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雨。
越明棠没有回翰林院,直奔皇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