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梁栋没有举事。
襄阳的兵工厂被查封了,私兵也散了,梁栋则直接跑了,可越明棠知道,赵恒不会收手。
他只是在下一个机会。
永安公主到西安的时候,已经是八月下旬了。
她给越明棠写了一封信,说是赵恒瘦了很多,话也少了,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见客不理政。
她跟赵恒谈了一整天,赵恒什么都没说。
只是在她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
“妹妹,你回去吧,别来了。”
永安公主在信的最后写道。
“表妹,他没救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越明棠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她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槐花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秋天来了。
九月,《高宗实录》第十卷按照越明棠的计划成功编完了。
十月初,赵桓下旨封三岁的皇长子赵恪为太子。
赵恪不是赵恒的儿子,是赵桓的孙子。
废太子被赐死的时候留下了一个遗腹子,今年刚好三岁。
赵桓跳过所有儿子,直接封孙子为太子,这条消息传出,朝野上下皆为震动。
所有人都知道,赵桓此举,意味着赵恒彻底失去了继承皇位的资格。
他不再是太子,不再是秦王,他甚至不再是赵桓的儿子。
越明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午饭,春杏跑进来把消息一说,她惊的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赵桓终于动手了。
他用封赵恪为太子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赵恒没有机会了,也以这种方式告诉赵恒,让他死了这条心。
可她知道赵恒不会死心,绝对会找机会动手。
十一月的第一场雪下得比往年早。
越明棠站在修文堂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白的雪。
她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赵恒还没被贬到西安。
那时候他还在东宫穿着太子的冠服,也还在朝堂上接受百官的朝贺。
一年。
不过是一年的时间罢了,已经什么都变了。
“想什么呢?”令狐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越明棠转过身,看见他站在修文堂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
今日,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氅,领口上镶着一圈黑色的毛领,衬得他的脸越发白净。
“想去年的事。”
令狐无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把油纸包打开,拿出一个豆沙包递给她。
“去年的事过去了。”
“没过去,还在继续。”越明棠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令狐无沉默了片刻,看着她喃喃自语般开口。
“越明棠,等这里的事结束了,我们去江南看花吧。”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这次是真的。”
令狐无被她噎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这次保证是真的。”
越明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异瞳里映着她的脸。
灰蓝色像结了冰的湖面,深褐色像冬天的土地。
她忽然笑了。
“好,等这里的事结束了,我们去江南看花,你说话算数?”
“算数。”
“那拉钩。”
她伸出手,弯了弯自己的小拇指。
令狐无看着她的小指,伸出手,而后用小指勾住她的小指,轻轻的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窗外,雪还在细细碎碎的下,落在窗台上,落在桌面上,落在他和她之间。
……
嘉靖二十五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前所未有的冷,京城的百姓说活了五六十年,从来都没见过这么冷的天。
护城河冻住了,就连城门口的石头狮子都冻裂了。
翰林院的炭盆从早烧到晚,还是冷得人浑身颤抖。
越明棠坐在修文堂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高宗实录》第十一卷的校样,手里的笔提了半天,也没动一下。
她的手指冻僵了,根本握不住笔。
春杏端着一个炭盆走进来,放在她脚边。
那炭盆里头,炭火烧得通红,正噼里啪啦地响。
随着热气从脚底呼啦啦往上窜,暖意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小姐,喝口姜汤暖暖。”春杏把一碗姜汤放在桌上,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手炉塞进她手里。
“这是令狐公子让我带给您的,说您怕冷,让您抱着暖和暖和。”
越明棠握着那个手炉,却见那手炉的铜制的炉壁上刻着一枝栩栩如生的梅花。
手炉不大,刚好能捧在掌心里。
随着温度从指尖往手臂上蔓延,整条胳膊都泛起了丝丝暖意。。
“他呢?”
“令狐公子在兵部看军报,说今天有好几份西安来的,他看完了再来找您。”
越明棠端着姜汤喝了一口,辣得她皱了皱眉头后,她把碗放下,拿起笔继续校样。
《高宗实录》编到第十一卷了,还剩五卷,她想在明年秋天之前编完,这样后年就能开始编《仁宗实录》了。
下午,令狐无来了。
他披着的大氅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在门口拍了好一会儿才进来。
“西安的军报,你看看。”令狐无从袖子里掏出几份军报放在桌上。
越明棠闻言,仔仔细细一份一份地看。
第一份是陕西巡抚写的,说秦王赵恒近日频繁召见陕西各地的将领,每次召见都关着门秘密的谈了很久。
第二份是西安知府写的,说秦王府最近添了不少新面孔,有几个人看着像是江湖人士,不像正经人。
第三份是锦衣卫在西安的暗桩写的,说秦王在城外买了一处占地极广的庄园,四周高墙深院,隐蔽性极强,根本没办法知道里头在干什么。
越明棠看完最后一份军报,缓缓抬起头。
“他在准备。”
令狐无顺了顺袖子,旋即在她对面坐下。
“是啊,而且准备得很快。”
“赵桓知道吗?”
“应该知道,毕竟陕西巡抚,西安知府,锦衣卫暗桩,都是他的人,这些人能把军报送到京城,说明他们查到了这些事。”
“他们查到了,赵桓自然也就知道了。”
“那他为什么还不动手?”
令狐无沉默了片刻,看着她的眼睛缓缓开口。
“因为他还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