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么呢?”
令狐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越明棠转过身,就看见他站在修文堂门口,手里雷打不动的提着一个油纸包。
“沈娘的信。”她把信递给他。
“梁栋跑了。”
令狐无接过信看了一遍,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他把油纸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豆沙包递给她。
“还热着。”
越明棠接过来咬了一口。
“令狐无,你说梁栋会去哪儿?”
“西安。”
越明棠的手顿了一下。
西安,赵恒的地盘。
梁栋跑不掉的,他一定是去了西安。
赵恒一定会把他藏起来,藏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赵桓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毕竟沈炼在襄阳查了十天什么都没查到,他回去复命只能说什么都没查到。”
“那赵恒接下来会怎么做?”
令狐无沉默了片刻,看着她。
“等你放松警惕,等赵桓放松警惕,等他准备好。”
越明棠咬着包子,忽然觉得嘴里的豆沙馅不那么甜了。
她把剩下的包子吃完,喝了口茶,漱了漱嘴里的苦味。
七月下旬,永安公主来了翰林院。
她今日穿着一件水蓝色的衣裙,头上只戴了一支白玉簪。
看这模样实在不像个公主,倒像个来串门的邻居家姐姐。
她站在修文堂门口,看着越明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编书,看了很久。
同僚们认出了她,纷纷站起来行礼。
她摆摆手示意不要声张,走到越明棠对面坐下。
“表妹,我来看看你。”
越明棠放下笔,看着她。
却见永安公主瘦了很多。
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底的青黑哪怕是上了厚厚的一层粉都遮不住。
她老了。
明明才二十几岁的人,看起来像三十多岁。
“公主姐姐,你瘦了。”
“天热,吃不下饭。”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永安公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表妹,你还是这么会说话。”
越明棠没有接话,她从桌上拿起油纸包打开,拿出一个豆沙包递给永安公主,永安公主接过去咬了一口。
“甜的?”
“嗯,豆沙馅的。”
“你以前不爱吃甜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永安公主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起来。
她把包子吃完,用手帕擦了擦手指。
“表妹,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去西安。”
越明棠的手顿了一下。
“去西安干什么?”
“看我哥哥。”永安公主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起了圈圈。
“他一个人在西安没人照顾,也没人说话,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我想去看看他,跟他说说话。”
“公主姐姐,你去西安的事,陛下知道吗?”
“知道,我跟他说的,他同意了。”
越明棠沉默了片刻。
赵桓同意了。
他让永安公主去西安看赵恒。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还没放弃这个儿子,还想着也许能劝他回头。
可她见过赵恒在渴望权力时的眼神……
他根本不是一个能被劝回头的人。
“公主姐姐,你去了西安跟秦王说什么?”
永安公主的手指停了一下。
“告诉他收手吧,父皇不会一直忍下去,他忍一次两次,忍不了三次四次,迟早有一天,他会动手的,到父皇忍不住的那一天,谁也救不了他。”
“他会听吗?”
永安公主沉默了很久。
“不会。”她声如蚊呐,不仔细听甚至根本听不见。
“但我还是要去,因为如果我不去,以后我会后悔。”
越明棠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很可怜。
她有全天下最尊贵的身份,却不能救自己最亲的人。
她有全天下最硬的靠山,却根本靠不住。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哥哥一步一步走向深渊。
“公主姐姐,你去吧。”
“你不拦我?”
“我拦你干什么?”越明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有些路,必须自己走,只有走过了,才知道对不对。”
永安公主看着她,眼眶泛红起来。
“表妹,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恨我。”
越明棠放下茶杯,看着她很是认真的开口。
“我不恨你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再累了。”
永安公主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越明棠一眼。
“表妹,那块玉佩你留着,就当是个念想。”
越明棠摸了摸腰间那块汉白玉环佩。
触感温润细腻,且触手生温,她一直戴着,从没收起来过。
“公主姐姐,你保重。”
永安公主微微颔首,推门走了出去。
…
八月初一,永安公主离京。
越明棠没有去送,她就那么站在修文堂的窗前,看着永安公主的车队从翰林院门口经过。
马车浩浩荡荡几十辆,随行的侍卫,丫鬟,还有太监,足足上百人。
排场很大,但坐在车帘后面那个人看起来格外疲惫。
车队走得很慢,越明棠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一直看到最后一辆车消失在街角。
她关上窗户后,坐下来继续编书。
《高宗实录》第九卷还剩最后几页了,她想在月底之前编完,下个月就能开始编第十卷,按这个速度下去的话,年底之前就能编完整部《高宗实录》。
她不想让自己闲下来,一旦闲下来,就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春杏端着茶进来,把茶放在桌上,小声说了一句。
“小姐,永安公主的车队出城了。”
越明棠微微颔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拿起笔继续校样。
春杏站在旁边不走,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终于憋不住了。
“小姐,您说永安公主能把秦王劝回来吗?”
“不知道。”
“那您希望她劝回来吗?”
越明棠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春杏,春杏被她看得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笑了笑。
“奴婢就是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就不要问。”越明棠低下头继续校样。
“有些事,不是我们能管的,我们管好自己就行了。”
春杏连忙点头,不敢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