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造反的理由,也没有造反的实力,他要是反了那就是谋反,天下人都会唾弃他。”
令狐无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缓缓开口。
“他不会造反,至少现在不会。”
“他去西安的话,手里有了兵权有了地盘,过几年羽翼丰满了,到时候反不反就不是你我他说了算了。”
越明棠沉默了片刻,拿起那个凉透了的豆沙包,掰开两半,将豆沙馅多的那一半递给令狐无。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
“凉了。”
“凉了也能吃。”越明棠把剩下的一半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开口。
“令狐无,你说,赵桓为什么不杀赵恒?”
“因为他已经杀了一个儿子了,他不想再杀第二个。”
“可他留着赵恒,赵恒将来要是造反呢?他老了打不动了,到时候怎么办?”
令狐无看着她,喃喃自语起来。
“那是他的事,不是你的事,你只是海棠县主,是翰林院编修管修史编书。”
“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事,剩下的不该你管,也管不了。”
越明棠张了张嘴想反驳,又闭上了嘴。
他说得对。
“你说得对,不该我管的我不管了,该我做的我做好,从明天开始,我好好编书,不查案子了。”
令狐无看着她。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这次是真的。”
越明棠被噎了一下,直接抬眼瞪了他一眼。
“你这个人,怎么专拆我的台?”
“因为你的台,只有我能拆。”
令狐无弯了弯嘴角,从桌上拿起那封只写了两行字的信后折好塞进信封里。
越明棠抬眸看了一眼。
“你在给谁写信?”
“沈娘。”
“写的什么?”
“让她别再查柳巷三号院的事了,赵恒已经就藩了,查下去也没用了。”
越明棠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令狐无推开的窗户关上。
夜风被挡在了窗外,烛火不再摇晃,安静地燃烧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令狐无,明年春天你陪我去江南看花吧。”
“好。”
“不许反悔。”
“不反悔。”
越明棠转过身看着他。
他坐在烛火旁边,月白色的长袍被光影镀上一层淡金色。
眉目清俊,异瞳深邃,好看得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令狐无,你说我们这辈子会不会跟上辈子不一样?”
“已经不一样了。”
“上辈子这个时候你已经死了,你还活着,活着就还有无限可能。”
越明棠闻言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明媚得不像话。
十一月,赵恒带着柳氏和赵念安离开了京城。
车队从东宫出发,出了朝阳门一路往东走,再转向南边去西安。
队伍浩浩荡荡几百号人,车马连绵不绝。
越明棠站在朝阳门外的土坡上看了一会儿。
今天出城办事,刚好碰见了,她便骑在马上看着车队从她面前经过。
赵恒坐在马车里,车帘紧闭,根本看不见他的脸。
柳氏和赵念安坐后面那辆车,车帘也没掀开。
只有孟清清的车经过的时候,车帘掀开了一角,露出半张脸。
十六岁的姑娘,嫁人不到一年就成了弃妇。
她很是憔悴,眼睛已经哭肿了,看见越明棠,嘴唇以后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便放下了车帘。
车队继续往前走,越明棠骑着马站在土坡上,一直看到最后一辆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风吹过来,有点冷,她把大氅拢了拢,调转马头回了城。
…
《高宗实录》第四卷编完那天,正好是小年。
翰林院放了假,陈文渊请大家吃了一顿涮羊肉。
安排的铜锅炭火,羊肉片切得薄如纸,在沸水里稍稍一滚就变了色。
众人推杯换盏间,好不热闹。
越明棠坐在角落里吃羊肉,令狐无则坐在她旁边给她夹菜。
春杏在旁边伺候着,看见令狐无给越明棠夹菜,笑得眉眼弯弯起来。
“小姐,令狐公子对您真好。”
“嗯。”越明棠低头吃羊肉,耳朵却不自觉悄悄红了。
令狐无看见了,嘴角弯了一下,又给她夹了一筷子羊肉。
“多吃点,你都瘦了。”
“你怎么老说我瘦了?我天天称体重,根本没瘦。”
“称不准。”
“你又不是称,你怎么知道不准?”
“我的眼睛就是称。”
春杏在旁边捂着嘴笑出了声。
越明棠瞪了她一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桂花酿甜丝丝的,一点都不辣嗓子,不过后劲却很足,不过是两杯下去,脸上就泛了红。
散席后,越明棠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令狐无走在她旁边。
雪又开始细细碎碎的下,落在头上,肩上,还有衣襟上。
“令狐无,你说,明年春天江南的花开了,我们去看花的时候,会不会想起今年的事?”
“会。”
“我们会想起什么?”
“嗯……想起这一年我们扳倒了多少人。”
越明棠沉默了一会儿,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我不想记这些,我想记的不是这些人。”
“那你想记什么?”
“记你每天给我送的豆沙包,在雪地里等我,还有之前在祁连山里差点死了……这些我记一辈子。”
令狐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留下白茸茸的一层。
“越明棠,等江南的花开了,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到了江南再说。”
越明棠看着他,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想起了春杏说的话……
“令狐公子是不是对您有意思?”
有意思吗?也许吧。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个人心隔肚皮的世道里,有一个人愿意对你好,不求回报,不问你值不值得,只是单纯地笨拙地,日复一日地对你好。
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的事,那就以后再说。
想到这里,她弯了弯嘴角。
“好,到了江南再说。”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谁也没有说话。
京城的雪夜很安静,能听见雪花落在瓦片上的声音。
越明棠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这条路很长,长得好像走不到尽头。
但又觉得这条路很短,短得恨不得再走慢一点,如果能走一辈子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