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上,树上,墙头上皆是银装素裹,放眼望去,入目可及的一切都是白花花一片。
越明棠站在修文堂的窗前看了很久的雪。
雪花很大,一团一团落下,冷风也有些刺骨。
她把窗户关上,搓了搓手回到了座位上。
令狐无推门进来的时候,肩膀上落了一层薄雪。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氅,领口镶着一圈黑色的毛领,衬得他的脸更加白净,也越发冷峻。
他怀里抱着一个暖炉,格外自然的走过来放在越明棠桌上。
“你的手炉呢?”
“没带。”
“这么冷的天不带手炉,你是想冻死?”
“不冷。”
越明棠把手放在暖炉上烘了烘。
温度从指尖传到掌心,又从掌心传到手臂,不过是眨眼之间,便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你哪儿来的暖炉?”
“沈娘送的她说你怕冷,让我带给你。”
越明棠愣了一下,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忽的颤抖了一下。
沈娘是令狐无的朋友,跟她没什么交情却记得她怕冷。
这说明令狐无在沈娘面前提过她,而且提过不止一次。
否则沈娘不会知道她怕冷,也不会专门送一个暖炉给她。
“替我谢谢沈娘。”
“你自己谢,后天她来京城请你吃饭。”
“请我?为什么?”
“不知道,她说想见你。”
越明棠没有再问。
沈娘想见她,那她就去见。
沈娘这个人不简单,在京城的地下情报网里经营多年,知道的事比锦衣卫还多的多。
她想见自己,肯定不只是吃饭那么简单。
下班以后,越明棠没有直接回书院,而是去了城南的城隍庙找人。
那人叫孙婆婆,六十多岁,是城南一带有名的媒婆。
她认识京城里所有的人,也知道所有的事。
谁家的儿子娶了谁家的女儿,谁家的女儿嫁了谁家的儿子。
亦或者谁家的老爷在外面养了外室,谁家的太太跟下人有私情……这些秘辛,就她没有不知道的。
沈娘的很多消息,就是通过孙婆婆这条线来的。
越明棠到的时候,孙婆婆正在城隍庙门口摆摊。
她的面前摆着一张小桌子,桌子上还放了几碟瓜子花生和一壶茶。
她看见越明棠,当即眼睛一亮,连忙站起来,笑眼盈盈的迎了过来。
“哎呦,海棠县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坐快坐。”
越明棠在她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孙婆婆,我来打听点事。”
孙婆婆的眼睛盯着那锭银子,本就灿烂的笑容越发灿烂开来。
“县主您说,老婆子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孟家最近在打听什么事?”
孙婆婆闻言,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很快恢复了正常。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以极快的速度在四周扫了一圈。
确认不存在隔墙有耳的情况下,这才压低声音开了口。
“县主,您问的是孟家哪一个?”
“孟家大夫人。”
孙婆婆闻言皱起了眉头。
她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孟大夫人最近在打听一个人。”
“谁?”
“您。”
越明棠的呼吸一窒。
“打听我什么?”
“打听您的底细,您的软肋,还有您身边有哪些人。
尤其是……”孙婆婆顿了顿,声音压得越发低了。
“尤其是您跟令狐公子的关系。”
越明棠闻言,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
孟家在查她跟令狐无的关系。
他们想干什么?
拿令狐无来威胁她?
还是拿令狐无的前朝后裔身份做文章?
“孙婆婆,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件事,老婆子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有话直说便是。”
“孟大夫人最近跟一个人走得很近,那个人叫郑国柱,是锦衣卫的千户,是沈炼的手下,但沈炼不知道他跟孟家有来往。”
越明棠闻言,当即脑子里嗡了一声。
锦衣卫千户,郑国柱,孟家的人。
锦衣卫是皇帝的耳目,郑国柱在锦衣卫里,就等于孟家在皇帝身边安了一双眼睛。
皇帝看了什么奏折,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郑国柱都能打听到。
怪不得孟家知道账册的事。
怪不得孟家知道朱顺的事。
怪不得孟家什么都知道。
“孙婆婆,谢谢你。”
越明棠站起来,又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这些钱您拿着,买点好吃的,而且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县主放心,老婆子这张嘴严实着呢。”
孙婆婆看见又一锭银子,当即笑得见牙不见眼开来,乐呵呵把那两锭银子一并拢进了袖子里。
从城隍庙出来,天已经黑了。
雪还在下,越明棠没有坐马车也没有打伞。
她一个人走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
靴子早就湿透了,就连脚趾冻得发麻,她却丝毫不在意。
她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
孟家在查她,在查令狐无,而且还在皇帝身边安插了人。
她快要喘不过气了。
她走到书院门口的时候,便看见令狐无站在槐树下。
他静静的站在那里撑着一把油纸伞,像是等了很久的样子,伞面上落了厚厚一层雪。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大氅,衬着满地的白雪,白得不像真人,倒像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看见她,他走过来很是自然的把伞举过她头顶。
“去哪儿了?”
“去了一趟城隍庙,找孙婆婆打听点事。”
“打听到了什么?”
“孟家在查你,也在查我,而且锦衣卫里有他们的人,一个叫郑国柱的千户。”
令狐无的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了。”
“你不吃惊?”
“不吃惊,毕竟孟家经营了几十年,在锦衣卫里安插人不是什么难事,沈炼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孙婆婆说郑国柱是沈炼的手下,但沈炼不知道他跟孟家有来往。”
“那就想办法让沈炼知道。”
越明棠停下脚步,静静的看着令狐无。
雪落在他的伞上,落在他的肩上,有的落在他的睫毛上。
他的睫毛很长,雪落在上面没有化掉,就那么挂在睫毛上,好似挂了霜般。
“怎么让沈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