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冬至。
京城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因此家家户户吃饺子,翰林院也不例外。
食堂里煮了一大锅猪肉白菜馅的饺子,热气腾腾间,惹得满屋子都是香味。
越明棠端着碗坐在角落里吃饺子,令狐无端着一碗坐在她对面。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碟醋和一碟蒜泥。
她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塞进嘴里,咬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令狐无问。
“姜放多了,有点辣。”
“辣就少吃点。”
“不行,冬至必须吃饺子,不吃饺子,耳朵会冻掉的。”
令狐无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倒也没有追问。
他把自己碗里的饺子夹了两个放到她碗里,又把醋碟往她那边推了推。
“多吃点,你瘦了。”
“你怎么老说我瘦了?我天天称体重,根本没瘦。”
“称不准。”
“你又不是称,你怎么知道不准?”
“我眼睛就是称。”
越明棠被他噎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她的衣服确实大了半寸,腰带也比上个月多扣了一个孔。
这些她都没跟任何人说过,但令狐无却是看出来了。
她低下头吃饺子,耳朵不知不觉红了。
吃完饺子,越明棠回到修文堂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封写着海棠县主亲启的信。
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看了一眼,当即脸色就变了。
信上只有一句话……“你手里那本账册,交出来,否则,后果自负。”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任何能追溯来源的标记。
越明棠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面色如常地翻开《太宗实录》第九卷的校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她瞧着一副面色如常的模样,实则早已心思电转起来……
这封信是谁写的?孟家?还是账册上那些人?
如果是孟家,他们怎么知道账册的事?赵桓那里泄密了?还是朱顺那边出了问题?
她把这几种可能性一个一个地想了一遍,最后把朱顺那条线作为最需要确认的。
下班以后,她直接去了城南那处宅子。
春杏的远房亲戚,也就是那个帮朱顺打扫屋子的姓刘的老实人住在这里。
那人是个五十来岁的鳏夫,靠卖豆腐为生。
越明棠到的时候,刘老正在院子里劈柴。
看见她来了,连忙放下斧头迎上来。
“县主,您来了。”
“朱顺呢?”
“在屋里,这几天都没出门,老实得很。”
越明棠推门进屋。
却见朱顺正坐在椅子上发呆,面前摆着一碗没吃完的面条。
面条已经坨了,黏糊糊地粘在碗壁上。
他看见越明棠进来,连忙站起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县主。”
“朱顺,这几天有人来找过你吗?”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小的听您的话,门都没出过,连窗户都没开过。”
“那有人给你送过信吗?”
“没有,县主,真的没有。”
越明棠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朱顺的眼睛虽然浑浊,却满是混浊与真诚。
他没有撒谎。
那封信不是从朱顺这边泄露的。
那从哪儿泄露的?
赵桓那边?显然不可能。
赵桓那老狐狸,他拿到账册以后不会给任何人看,只会自己一个人关在御书房里慢慢研究。
他身边的人也不敢偷看……毕竟御书房的东西,看了就是死罪。
那账册的事是怎么传出去的?
越明棠忽然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一个人……永安公主。
永安公主知道账册的事。
她在信里写过,朱顺之事我已知晓,此人可留,但其账册不可示人。
她知道朱顺,知道账册,也知道账册在越明棠手里。
她知道的事,孟家会不会也知道?
永安公主跟孟家有没有往来?
她整个身子都变得僵硬开来,根本不敢再往下想了。
从城南回来以后,越明棠直接去了令狐无的值房。
彼时,令狐无正在写信,看见她进来,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又封口。
“我收到了一封威胁信。”越明棠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递给他。
“让我把账册交出去,否则后果自负。”
令狐无看完信,眉头皱了一下,不过很快松开。
他把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舔了一下纸角,那信纸便卷曲起来,缓缓发黑发红,最后化作一团灰烬落在桌上。
“谁送来的?”
“不知道,没人看见是谁放在我桌子上的。”
“能进修文堂的人不多,翰林院的同僚,打扫的杂役,送信的差役,就这些人。”
令狐无把灰烬拢了拢,用纸包好扔进字纸篓。
“明天我让沈娘查一查,这几天翰林院有没有陌生面孔进出。”
“你觉得是谁?”
“孟家,毕竟只有孟家有这个动机,也有这个胆量,账册上那些人恨不得离你远远的,不会主动送信来招惹你。”
越明棠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令狐无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孟家要账册干什么?”
“烧掉,毕竟只有账册彻底消失,他们才能安心。”令狐无看着她,目光灼灼开口。
“你交出去了吗?”
“交出去了,交给陛下了。”
“那封信就不用理了,账册不在你手里,他们找你也没用。”令狐无顿了顿。
“但他们不知道账册已经不在你手里了,他们以为你还留着,以为你想用账册做点什么。”
“所以他们会一直盯着你,一直威胁你,一直到他们确定账册已经不在你手里。”
越明棠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我要不要告诉孟家,账册已经交给陛下了?”
“不用,让他们猜,让他们急,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万一他们狗急跳墙呢?”
“那就让他们跳,毕竟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令狐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淡漠,越明棠看着他的脸在烛光里明暗交错着,那双异色的瞳孔更是深邃不可见底。
她忽然觉得,有他在,自己什么都不怕了。
十二月底,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下了一天一夜,地上足足积了半尺厚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