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她手里拿过那块玉佩,帮她系在腰间。


“值不值得,不是别人说了算的,是你自己说了算的。”


越明棠低头看着腰间那块玉佩。


青色的玉佩配着她藕荷色的衣裙很搭,像是天生就该长在那里的一般。


“你说得对,我自己说了算。”


她把剩下的包子吃完,喝了半杯茶又拿起笔继续编书。


孟家的事,她没有再提。


不过孟大夫人那杯茶,她记下了。


九月中旬,翰林院接到了一道旨意。


赵桓要修《太宗实录》的最后几卷,命令狐无和越明棠共同主笔。


这个安排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毕竟按例,《太宗实录》的主笔应该是掌院学士陈文渊,轮不到两个年轻编修。


赵桓的这个决定,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他看重越明棠和令狐无。


消息传出去以后,翰林院的人当即开始议论纷纷。


有人说是因为凉州的事,有人说是因为太子大婚,也有人说是因为越明棠攀上了孟家的关系。


什么说法都有,越明棠懒得分辨,也不在乎。


她只在乎,等《太宗实录》编完以后,她该做什么。


“继续编《高宗实录》,还有《仁宗实录》,《宣宗实录》,大明朝十几个皇帝,够你编一辈子的。”


越明棠见令狐无这么说,被他逗笑了,“你盼着我编一辈子书?”


“我盼着你做你想做的事。”


越明棠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异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灰蓝色和深褐色交织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令狐无,你有没有想做的事?”


“有。”


“什么事?”


“以后告诉你。”


他又卖关子,但她没有追问。


九月底,江南传来消息。


永安公主在巡查盐政的过程中,查出一起特大盐铁走私案。


涉案人员上至两江总督,下至盐运司的小吏,涉案金额高达数百万两。


永安公主雷厉风行,一口气抓了三十多人,连两江总督都被她革职查办了。


消息传到京城时,朝野震动。


两江总督是从一品大员,说抓就抓,这魄力比当年她在青楼打死准驸马的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


越明棠看完邸报,沉默了很久。


永安公主在江南干得风生水起,她在京城被人按着头喝茶。


一样是女人,一样是做事的女人,凭什么永安公主可以大杀四方,她就要夹着尾巴做人?


只是因为永安公主是皇帝的女儿,她不是。


“小姐,您别想了。”春杏端着茶进来,看见她对着邸报发呆。


“永安公主是永安公主,您是您,您比她厉害多了。”


“我哪里比她厉害?”


“您比她好看。”春杏一本正经地说。


越明棠愣了一下,忽的笑出了声,“你这是什么歪理?”


“不是歪理,是实话。”春杏把茶放在桌上,格外认真的看着越明棠开口。


“小姐,奴婢觉得,您不用跟任何人比,您就是您,您做的事换了别人做不了,这就够了。”


越明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她看着春杏那张圆圆的脸上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心里暖了一下。


“春杏,你跟了我这么久,我好像从来没问过你,你的月钱够不够花?”


“够的够的,小姐赏的比别家多多了。”春杏闻言,连忙摆手。


“而且小姐对奴婢好,奴婢心里都记着呢。”


“我什么时候对你好了?天天使唤你干活。”


“使唤奴婢干活就是好,别家的丫鬟有干不完的活,挨不完的打,还连饭都吃不饱,奴婢跟着小姐,吃得饱穿得暖,小姐还不打奴婢,这不叫好叫什么?”


越明棠没接话,转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桂花开了,有着满树的黄色小花。


她想起在乡下的时候,院子里也有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开花,她娘……不,养母,会把桂花摘下来晒干泡茶喝。


那时候她觉得苦,现在想想,那茶是甜的。


有些事情,要过很久很久才能品出味道来。


十月初,孟家开始行动了。


在神不知鬼不觉的,一点一点地渗透。


先是一个不知名的言官上书,弹劾翰林院掌院学士陈文渊尸位素餐,年老昏聩,建议由更年轻有为的人接任。


陈文渊今年六十三岁,确实不年轻了,但他身体硬朗,脑子清醒,编修《太宗实录》的功劳簿上写着他的名字。


言官弹劾他的理由实在站不住脚,但朝堂上没人替他说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背后是孟家在推动。


越明棠坐在修文堂里,听同僚们议论这件事,一言不发。


陈文渊对她不错。


她刚进翰林院的时候,那些老翰林看不起她,是陈文渊替她挡了几回。


虽然不是什么大恩大德,但这份情她一直都记着。


“海棠县主,您觉得掌院大人会被罢免吗?”旁边的同僚小心翼翼地问。


“不会,陛下不是昏君,他知道陈掌院的功劳,言官弹劾他,不过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想让翰林院换人而已。”


越明棠的声音不大,但修文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那谁想换人?”


越明棠没有回答。


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这话要是传到孟家耳朵里,她绝对会吃不了兜着走。


下课以后,她去找令狐无。


令狐无正在值房里写信,看见她进来,便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封口。


“陈文渊的事,你听说了?”她问。


“听说了,弹劾他的那个言官叫吴永昌,是孟维山的门生。”


令狐无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她。


越明棠接过来一看,发现是吴永昌的履历,全部生平一清二楚。


吴永昌,嘉靖二十年进士,座师孟维山。


同年中进士的有七人,其中三人已经做到了三品以上,娶了孟维山一个远房侄女的表妹。


“你这都是从哪里查来的?”


“沈娘查的,她对京城官员的底细了如指掌,只要银子到位,什么都能查到。”


越明棠把那页纸从头到尾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所以孟家推吴永昌出来弹劾陈文渊,不是为了罢免陈文渊,是为了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