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县主。”
越明棠放下筷子,缓缓站起来,“孟大夫人。”
“别这么客气,叫我伯母就行。”孟大夫人笑盈盈地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真是个标致的孩子,我早就听说了你的事迹,今天才有幸见到真人,果然名不虚传。”
“大夫人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孟大妇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很是自来熟的亲热着开口。
“我跟你说,我们家清清跟你差不多大,你们以后多走动走动,争取做个手帕交。”
越明棠笑了笑,没接话。
孟大夫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转身走了。
越明棠坐下来,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只觉得食不知味。
孟大夫人的话听起来像是示好,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热情了。
她们分明素不相识,孟家是当朝第一外戚,她不过是一个五品编修。
孟家大夫人犯不着对一个五品编修这么热情。
除非,她有目的。
好在孟大夫人的目的,在宴席结束后不久就显露出来了。
越明棠正准备离开东宫的时候,一个小丫鬟忽然拦住她。
“海棠县主,我们大夫人请您去偏殿坐坐,说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越明棠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
殿门虚掩着,里面依稀透出屋子里暖黄色的灯光。
她没有犹豫,跟着小丫鬟走了过去。
偏殿不大,布置得比正殿简单多了。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香袅袅,闻着像是武夷山的大红袍。
孟大夫人坐在主位上,看见她进来,便笑着招手开口道。
“来,坐下喝杯茶。”
越明棠在她对面坐下。
丫鬟倒了茶,退了出去顺带关上门。
于是乎,偏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安静得落针可闻。
“海棠县主,我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孟大夫人的笑容收了收,很是严肃的开口。
“您请说。”
“我们家清清嫁给了太子殿下,从此以后,孟家跟太子殿下就是一家人了,之前你帮太子殿下做的那些事,孟家都记在心里,感激不尽。”
越明棠端着茶杯没有接茬。
孟大夫人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是呢,县主,你也知道,太子殿下现在身份不同了,需要顾及的事情也多了,以前他身边有些什么人,做什么事,都可以不计较,但以后不行了,以后每一步都要走得稳当,不能出一点差错。”
越明棠放下茶杯,看着孟大夫人的眼睛,默默开口。
“大夫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县主以后做事,最好先跟孟家通个气,尤其是那些涉及朝政,军事,外交的大事,不要一个人做主。”
“毕竟,你代表的不是你一个人,你代表的是太子殿下。”
越明棠沉默了。
她听懂了孟大夫人的意思……就是让自己听话。
听孟家的话。
以前做的事孟家不追究了,但以后自己要以孟家马首是瞻。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面上不动声色起来。
“大夫人的话,我记下了。”
孟大妇人闻言,笑逐颜开开来。
“我就知道海棠县主是个明白人。”她端起茶杯,笑吟吟开口。
“来,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越明棠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
杯壁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从东宫出来以后,越明棠没有回翰林院。
她让春杏先回去,自己一个人走到城门口,站在护城河边看了很久的水,忽的笑了起来。
孟家让她听话。
听话?
她越明棠这辈子最不会做的就是听话。
上辈子她听了高清芷的话,听了越明梨的话,听了卫清淮的话,结果呢?
结果她死在了定远侯府的后院,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辈子,她谁的话都不听。
只听自己的。
越明棠弯腰捡起一块石子,用力扔进护城河里。
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两下,沉了下去,溅起一小圈涟漪。
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很快就消失了,河面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转身往回走,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
孟家为什么突然对她下手?
她在朝中没有任何实权,只不过是区区一个五品编修,犯不着孟家大夫人亲自出面敲打。
除非……她挡了谁的路,或者,她手里有谁想要的东西。
越明棠把前前后后的事串起来想了一遍。
废太子的账本在她手里,孙半仙的账本也在她手里,还有那张前朝藏宝图的真迹,这些东西随便哪一样拿出来,都够朝中一票人喝一壶的。
孟家想要的,恐怕不是她听话,而是这些东西。
她回到修文堂的时候,令狐无已经坐在她座位对面了,桌上还放着两个油纸包。
“去了趟东宫,跟孟大夫人喝了一杯茶。”
越明棠坐下来,打开大油纸包,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她让我以后做事先跟孟家通气。”
令狐无把那个小的油纸包推到她面前,“打开看看。”
越明棠放下包子,拆开油纸包。
却见里面是一块玉佩,通体碧绿,水头极好。
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攥着一把戟……跟西北军报上的火漆印一模一样。
“这是?”
“周德茂托人带回来的,他说凉州城的将士们凑了点银子,给你打了这块玉佩,算是谢礼。”
令狐无看着她,眸光很是平静。
“他还说,凉州城的人不会忘记你的。”
越明棠握着那块玉佩,只觉得掌心发烫。
她把玉佩翻过来看背面,光溜溜的什么字都没刻,但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要凑到灯下才能看清……
“凉州八千将士敬赠”。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凉州城八千将士记得她,可满朝文武假装她不存存在。
孟家威胁她,太子利用她,永安公主抛弃她。
那些她帮过的人,救过的人,一个个翻脸比翻书还快,倒是八千里外那些素未谋面的将士,记着她的好。
“令狐无。”她哑着声音开口。
“嗯。”
“你说,人活成这样,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