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屋子的钥匙,你拿着吧。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想来就来。”
越明棠接过钥匙,状似无意的在手里掂了掂。
“你给我钥匙,不怕我把你的机密军报偷走?”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你是越明棠。”令狐无看着她,目光笃定的开口。
“你不是那种人。”
越明棠把钥匙塞进袖子里,没再接茬。
她转身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一份军报翻了翻……
这是西北来的,汇报了凉州城修城墙的进度。
军报的字迹工整,且条理清晰,一看就是周德茂亲自写的。
“周德茂这个人挺不错,打仗和写奏报都挑不出毛病。”
“他是卫峥的老部下,卫峥虽然人品不行,但只要是他带出来的人,都多多少少有可取之处。”
越明棠放下军报,在椅子上坐下来。
“令狐无,你说,周德茂知不知道卫峥当年做的那些事?”
“知道,但他能怎么办?他是卫峥提拔起来的,卫峥倒了,他还能留在凉州,已经是烧高香了。”
“他不敢替卫峥说话,也不敢说卫峥的坏话,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闷头干自己的事。”
“你觉得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令狐无想了想。
“不好不坏吧,我觉得他跟大多数人一样,在夹缝里求生存,能活着就不错了。”
越明棠沉默了一会儿,微微颔首。
“你说得对,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做好人的代价……很少人能承担的起。”
令狐无看着她,忽然开口:“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是什么样的人?”
“你是那种……明知道代价大,也一定要做对的事的人。”
越明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
“我怎么听着不像夸?”
“因为你不习惯被人夸。”
越明棠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他说得对。
她确实不习惯被人夸。
上辈子没人夸她,这辈子也没几个人夸她。
突然有一个人天天夸她,她反而觉得浑身都不舒服,格外不对劲。
“令狐无,你能不能别总夸我?怪别扭的。”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越明棠翻了个白眼。
“我走了,你好好看你的军报吧。”
……
日子一天一天过,越明棠的《太宗实录》编到了第三卷,效率奇高,惹得陈文渊啧啧称奇。
令狐无在兵部也上了正轨。
一开始的时候,军报核验使这个新职没人当回事,都觉得是周云昌拍马屁搞出来的虚职。
但令狐无上任不到半个月,就从一堆旧军报里翻出了一份三年前的漏报……
西北某个边镇被鞑靼人偷袭,死了两百多人,当地的守将居然瞒报成了意外失火。
周云昌把这事报上去,赵桓龙颜大怒,当即下旨将那个守将革职查办,顺藤摸瓜又揪出了一串吃空饷,瞒报军情的蛀虫。
兵部上下这才知道,这个不爱说话的年轻修撰,不是来混日子的。
永安公主则从那以后,再也没找过越明棠。
越明棠见过她几次,每次都客客气气地打招呼,寒暄两句不咸不淡的话,然后各自走开。
那块汉白玉环配,还放在公主府花园门口的石墩上,后来不知道被谁捡走了。
越明棠没问,永安公主也没提,仿佛没发生一般。
七月,韩豹从凉州回来了。
他虽然还瘸着腿,但精神头很好。
他赶回来以后直接去了翰林院找越明棠,风尘仆仆站在修文堂门口。
“县主,凉州城守住了。”
“我知道,看军报了。”
“军报是军报,我亲眼见的是我亲眼见的。”
韩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她桌上。
“周总兵让我带给您的。”
越明棠打开布包,却见里面是一把短刀。
刀鞘是牛皮做的,上面还刻着几个字……“凉州城,永不忘。”
“周总兵说,这把刀是他当年第一次上战场时用的,跟了他二十年。”
“他说他这辈子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这把刀是他最值钱的,所以送给县主,聊表谢意。”
越明棠拿起那把短刀,抽出来之后,寒芒一闪,刀刃映出她的脸颊。
“替我谢谢周总兵,就说刀我收下了,还有凉州城的事,我不过是尽了本分。他能守住凉州,靠的是他和将士们的命,不是靠我。”
韩豹看着她,忽然单膝跪下。
“县主,韩某替凉州城的八千将士,给您磕个头。”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青砖地面上,磕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响头。
越明棠愣了一下,连忙弯腰去扶他。
“韩将军,您这是干什么?快些起来。”
韩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眼眶有点泛红起来。
“县主,韩某是个粗人,一直不会说话,但韩某知道,凉州城能守住,是因为您。”
“如果没有您,那批粮草到不了,援兵也到不了,那边的足足八千条命,都是您救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便哽咽起来。
“韩某这辈子,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越明棠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她费尽心机做的事,有人记得就够了。
韩豹走后,越明棠坐在修文堂里,拿着那把短刀,翻来覆去地看。
令狐无从门口走进来,看见她手里的刀,当即扬了扬眉毛。
“韩豹送来的?”
“嗯,是周德茂的,这把刀跟了他二十年。”
令狐无在她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掏出油纸包。
“你打算怎么处置这把刀?”
“留着放在案头,提醒自己做过什么,也警醒着自己还有什么事没做。”
令狐无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
越明棠把刀放在桌上,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今天是莲蓉馅的包子,稍微有些甜得发腻了。
“令狐无,你说,一个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觉得呢?”
“我以前觉得是为了报仇。把上辈子害过我的人都扳倒,一个不留。后来仇报了,欺负我的人都倒了,我又觉得空落落的,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