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让高清芷好好养病,别的事不用她想。”
越明净张了张嘴想劝点什么,但看着越明棠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把画像放回桌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姐姐,你小心一点,这个算命的……我总觉得不是普通人。”
“嗯,我知道。”
他走后,越明棠把画像折好放进袖子里,去找令狐无。
彼时,令狐无正在修江南带回来的那些账本的副本。
他办公桌上堆了三大摞,每一摞都用不同颜色的封皮区分。
越明棠走进去的时候,他忙的甚至都没有抬头的时间。
“清风观。”
令狐无的笔停了一下。
“什么?”
“那个算命的,三年前在清风观给越明梨批过命。”
越明棠在他对面坐下,“说他姓孙,自称孙半仙,高清芷带越明梨去烧香的时候碰见的。”
“他说明梨命短,要找属虎的替身,还说越明梨身边有个克星,八字太硬……那个克星指的是我。”
令狐无放下笔,抬头朝着窗外城东的方向看去。
“三年前,你还没被找回来。”
“对,所以我还没出现,他就知道我了。”
两人纷纷默契的没有说话。
“孙半仙。”令狐无喃喃自语般,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化名。”
“我知道。”
“清风观也不一定是真的,他可能只在那儿待了几天,批完命就走了。”
“所以我们要去清风观问一下。”
令狐无看她。
“你请假了?”
“没有,下班去吧,骑马来回两个时辰,天黑前能回来。”
“我陪你去。”
“不用,你身体还没好全。”
“好了。”令狐无站起来,把桌上的账本摞整齐。
“早就全好了。”
话毕,两人对视了一眼。
越明棠没再拦他。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这个人,他从江南回来之后变得更沉默也更固执。
下午的班一退,越明棠和令狐无骑上马直奔城东。
春杏在后面追了几步追不上,远远的交代她早点回来。
越明棠没有回头,她专心致志,骑得很快。
……
清风观建在半山腰上,前后是两进院子,正殿供着三清祖师。
香火确实不旺,殿前的香炉里只有几根残香,正半死不活地冒着烟。
却见一个老道士在殿门口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倒是悠闲自在的很。
越明棠下马后,走到老道士面前。
“道长,跟您打听一个人。”
老道士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
“打听谁?”
“一个算命的,他姓孙,人称孙半仙,三年前在您这儿待过一阵。”
老道士闻言,这才把两个眼睛都睁开。
他上下打量着越明棠,又看了看站在身后的令狐无,目光在那双异瞳上停了几秒,忽的神色变了变。
“你们是他什么人?”
“不是他的什么人,就是找他问一件事。”
“找不到了。”老道士闭上眼睛,不以为然开口。
“死了。”
越明棠闻言,当即心里一紧。
“怎么死的?”
“两年前,山脚下摔死的,他喝完酒走夜路踩空了,就滚下山崖,第二天早上樵夫发现的,脑袋都摔扁了,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尸体呢?”
“官府拉走了,没人来认,所以后来就埋了。”
越明棠站在三清殿前,看着那几根半死不活的香。
她忽然觉得自己追逐的那条线断了,线头掉进了悬崖底下,怎么够都够不着。
令狐无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
他在殿门口的台阶上蹲下来,用手指在青石板上划了一道。
石板上有刻痕,刻痕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
他凑近看了看,用指甲抠了一下,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朱砂。”他站起来,看着越明棠开口。
“跟扬州古井里的一样。”
越明棠明白了。
这个孙半仙根本不是什么算命的,而是废太子的爪牙。
他在清风观给越明梨批命只是顺道,真正的目的是等一个人……
等高清新带越明梨来烧香,然后说那句似是而非的,自己是克星的话。
让高清芷相信越明梨是被克死的,让高清芷恨那个还没出现的克星。
她还没回京,就已经被埋了一颗钉子。
这颗钉子埋了三年前,三年后高清芷接越明梨回府,高清芷对越明棠的每一点恨意,都是从这颗钉子上长出来的。
“废太子。”
她低声呢喃起来。
“嗯。”
“他从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他那时候就知道我会被找回来,知道我会成为他的威胁。”
令狐无没有说话,静静的陪在她的身边。
越明棠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把香炉里的灰吹得到处都是。
她眯着眼睛,看着山下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平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疲惫。
她以为扳倒废太子就结束了,以为赵恪死了,事情就全都尘埃落定了。
然而并不是。
之前做的一切,也不过是挣扎罢了。
“走吧。”令狐无说。
“去哪儿?”
“回城,天快黑了。”
越明棠没有动。
她站在三清殿前,背对着那个打瞌睡的老道士,面朝着令狐无。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
就好像是在冥冥之中抱着她一般。
“令狐无,你说……一个人活着到底要扳倒多少人,才算结束呢?”
令狐无想了几息的工夫。
“不是扳倒多少人的事,是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我想过不用扳倒任何人的日子。”
“那你就过。”
“怎么过?这些人每个都不让我过。”
“那就把不让你过的人都扳倒。”
令狐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平静,就好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似的。
“等扳完了,你就能过你想过的日子了。”
越明棠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说的对。
她不是不想过安生日子,是不让过安生日子的人太多。
她不能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就会被追上。
而如果被追上了,就一定会被踩碎。
她只能往前走,走到没有人追得上她的地方。
想到这里以后,她不再理会脑子里纷乱的思绪,直接翻身上马。
令狐无跟在后面。
两匹马一前一后下了山,跑在回城的大道上。
暮色将像一层纱似的,悄无声息从东边慢慢铺过来。
铺在田野上,铺在树梢上,铺在他们的肩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