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开了,满树的白色很是漂亮,风一吹就落,落在越明净的肩上,和头发上。
“什么事?”越明棠问。
“母亲病了,从明梨死的那天就病了,不吃不喝,躺在床上说胡话,大夫说是急火攻心,得慢慢养。”
“那你该找大夫,找我干什么?”
“她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越明棠没说话。
越明净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槐花还在落,落在两个人之间,好似将若隐若现的那道隔阂具象化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越明净才又开口:“姐姐,我知道你不欠母亲的,是母亲欠你。但她现在快死了,你就不能去看看她?”
“大夫说快死了?”
“大夫说……不好说。”
“不好说就是不会死,等她快死了,你再叫我。”
越明净闻言,当即眼眶红了。
“姐姐,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嗯,我以前是哪样的?”
“以前……以前你很心软,别人对你好一点,你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那是以前。”越明棠缓缓开口。
“以前我把心掏出来,被人踩在地上,踩了十几年便踩烂了,现在那颗心不是以前那颗心了。”
越明净的眼眶红得更厉害了,眼泪在眼眶里头打转,怎么都不肯落下来。
“我知道,我以前也踩过。”
越明棠看着他。
“你踩过。”
“我……”越明净低下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我对不起你。”
“这句话你说过了。”
“我知道我说过了,但我还想再说一次……对不起。”越明净颤抖着声音开口。
她看着越明净,想起了上辈子他端着那碗鹤顶红时的脸。
那时候他的手在抖,眼眶是红的,声音也在抖。
他说的对不起,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上辈子的对不起是送她上路,这辈子的对不起是想让她回头。
“越明净。”她说。
“嗯。”
“你回去告诉高清芷,让她好好养病,病好了,想见我就来翰林院,我在修文堂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要是门卫不让进,你就报我的名字。”
越明净闻言,愣住了。
“你不回去?”
“不回去,她那里从来不是我的家,越国公府也不是,我的家在翰林院,在修文堂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上。”
越明净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张了几次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退后两步,给她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越明棠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风吹过来,把槐花吹得到处都是。
她伸手接住一朵,轻轻的捻了一下手心的花瓣。
“看够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越明棠回头,看见令狐无拿着一本书站在走廊上。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又路过?”
“这个院子我每天路过三次,上午一次,中午一次,下午一次。”
“你上午不是去了侍读学士的院子吗?路过这儿干什么?”
令狐无沉默了一瞬。
“这条路近。”
越明棠没拆穿他。
“你手里拿的什么书?”
“《太祖实录》第四卷校样,掌院大人让我帮你校一遍。”
“他是侍读学士,这种事还用他亲自校?”
“他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越明棠看着他,他看着她。
槐花还在落,落在他们对视的视线之间。
“走吧,进去吧。”
“嗯。”
话毕,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修文堂。
越明棠坐最后一排靠窗,令狐无坐她旁边……
那是别人的座位,但令狐无坐下去的时候,旁边的同僚假装没看见,抱起自己的东西去了前排。
越明棠看了令狐无一眼。
“你把人家吓跑了。”
“他自己跑的。”令狐无翻开校样,不以为然开口。
“跟我没关系。”
越明棠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核她的校样。
两个人坐在一起,谁也没说话,就像以前在书院的时候一样。
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校样上,照在他们的手上,影子不知不觉交缠在一起。
越明棠的手指在纸页上移动,令狐无的手指也在移动,两根手指中间只隔着一本书的距离。
两根手指谁也没有越过那一指宽的距离。
那本书安静地躺在桌上,封面朝上,一个字都没有。
……
高清芷的病断断续续拖了两个月。
越正清请了京城最好的大夫来看,大夫开了方子,吃了半个月也还是老样子。
后来老太爷发话了:“送她去庙里住一阵吧,吃斋念佛兴许能好。”
于是乎,在老太爷的安排下,高清芷被送到了城外的静安寺。
静安寺是皇家寺院,香火很旺,后院有几间专门给官眷清修的厢房。
高清芷住进去的那天,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行李只有一个小包袱,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张越明梨小时候的画像。
越明棠没有去看她,只托越明净带了一句话……
“好好养病,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越明净把这句话带到的时候,高清芷正在佛堂里念经。
她听完这句话,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拨。
越明净站在佛堂门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小,高清芷牵着他的手在花园里散步,指着天上的月亮说:“明净你看,月亮圆了。”
他问:“月亮为什么圆?”
高清芷弯了弯眉眼:“因为想团圆的人太多了,月亮就圆了。”
现在月亮又圆了。
可是,想团圆的人还在,被想的人却是已经不在了。
从静安寺回来以后,越明净直接跑去了翰林院。
“姐姐。”
他站在修文堂门口,喘着粗气开口。
彼时,越明棠正在整理着一份奏折。
听见他的声音,连头也没抬,一边整理一边开口。
“又怎么了?”
“母亲……母亲她……”越明净喉结上下滚了几滚,欲言又止起来。
“她说了一句话,让我跟你说。”
“什么话?”
越明净深吸一口气。
“她说……告诉明棠,那个算命的,我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