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着一本书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勾勒出一圈光晕。
怪好看的。
“你怎么在这儿?”越明棠放下奏折。
“你不是该去侍读学士的院子吗?”
“那边还没收拾好,下午再去,我先在这儿待一会儿。”
越明棠没说话,蹲下来开始归档。
存档库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她自己的脚步声。
她按年份分类,按内容排序,按重要性标记。
“越明棠,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越明棠手里的动作没停。
“继续编书,编完了《太祖实录》就编《太宗实录》,编完了《太宗实录》就编《高宗实录》。”
“我是说,你对官职有没有想法?”
越明棠停下来想了想。
“没想法。”她继续整理起了奏折。
“官大官小对我来说都一样,大官多干事,小官少干事。在我眼里只要能干事,大官小官都行。”
令狐无沉默了几秒。
“你倒是没野心。”
“有野心的,不过我的野心不是当官。”越明棠把最后一摞奏折放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的野心是,把这辈子的每一天都过得跟上辈子不一样。”
令狐无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越明棠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令狐无。”
“嗯。”
“祝贺你高升。”
令狐无愣了一下。
越明棠没等他回答,推门走了。
存档库的门在她身后慢慢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
……
越明梨死了。
消息是春杏带回来的,那天下午春杏从街上回来,脸色煞白,嘴唇发抖,进门就拉着越明棠的袖子,颤抖着说不出一句整话。
“小姐……二小姐……越明梨……她……她死了……”
越明棠手里的笔蓦地顿住了。
“怎么死的?”
“上吊……就在梨花苑,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夫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越明棠放下笔坐在椅子上。
彼时窗外梨花正开,白花花一片,有风吹过来哗啦啦落下,好似下了一场雪般。
她想起越明梨住的地方叫梨花苑,院子里种了好几棵梨树。
越明梨喜欢梨花,说梨花干净又清白,不像桃花那么艳,又不像梅花那么傲。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刚被找回来不久,还听不懂这话里有话。
后来她听懂了……梨花是“离花”,是分离的花,越明梨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离开。
“夫人哭得晕过去了,国公爷让人把二小姐……把越明梨的尸首抬到了城外,说不是越家的人,不能进祖坟。”
越明棠没说话,窗外的梨花还在落,一朵一朵像是不舍得落完。
越明棠没有回越国公府,没有去送葬,没有上香,没有烧纸。
她坐在修文堂靠窗的位置上,继续编她的《太祖实录》。旁边的人看她神色如常,没人敢问。
下班后,她一个人去了书院后面那片竹林。
竹林很静,她站在竹林中间,看着那些直挺挺的竹子,脑子里却是越明梨的脸。
十五六岁的时候,刚被找回来,所有人都不理她,只有越明梨会跟她说话。
越明梨拉着她的手,笑盈盈地说:“明棠,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她信了,她真的以为越明梨想她,真的以为越明梨把她当妹妹。
后来她才知道,越明梨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对她好是为了在父母面前装大度,带她玩是为了让她出丑,教她规矩是为了让她显得更土气。
越明梨对所有人都好是不带目的的,唯独对她好,是因为她是垫脚石。
“想什么呢?”
突然,令狐无的声音传来。
越明棠回头,看见他站在竹林边上。
令狐无今日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袍,身形挺拔,清俊无双。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猜的。”令狐无走过来。
“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往没人的地方钻,上次是藏书阁三楼,这次是竹林。”
越明棠没接话。
令狐无站在她旁边,跟她一起看着那些竹子。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地响。
“越明梨死了。”越明棠说。
“我知道。”
“你不问我什么感受?”
“不用问,你脸上写着。”
“写着什么?”
“嗯……我恨她,但她死了我又不难过,不难过又觉得不对劲。”
越明棠转过头看着令狐无。
他站在夕阳里,脸一半明一半暗。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因为你想让我来,你要是不想让我来,你不会告诉我你在这儿。”
越明棠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他说的对。
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把半个天空染成一片亮眼的橘色,恰好远处的钟声响了。
“令狐无。”越明棠忽然开口。
“嗯。”
“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不知道,我没死过。”
“你骗人,你死过一次。”
令狐无沉默了几秒。
“那就是去过,但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死的那一瞬间什么都忘了,等再醒过来就是这辈子了。”
越明棠看着他的侧脸,想象他上辈子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是躺在什么地方?身边有没有人?有没有想说没说完的话?
不过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为知道得太多了,心里会多一个洞,怎么都填不平。
“你呢?”令狐无转过头问。
“你死的时候,还记得什么?”
越明棠想了想。
“记得越明净的脸,他颤抖着端着那碗鹤顶红,眼眶泛红说姐姐,对不起,我说没关系。”
令狐无转过头看她。
“你为什么要说没关系?”
“因为我不想让他带着愧疚活着。”越明棠说。
“他害了我,但我知道他也是被人利用的,越明梨利用他,卫清淮利用他,所有人都利用他,他这辈子已经开始还了。”
令狐无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人,心太软。”
“不是心软,是不想记仇,记仇太累了。”
两人又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