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令狐无没有回书院,直接去了东宫。
赵恒在东宫的正殿等他们,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他看起来比一个月前更沉稳了,眼神更深邃,脸上的笑容更少。
当太子和当皇子不一样,皇子可以随性,太子不行,太子作为储君,当储君就得有储君的样子。
“回来了?”赵恒看着他们,缓缓开口。
“账本呢?”
令狐无从包袱里掏出那摞账本和越明棠整理的那几页纸,双手呈上。
赵恒接过去,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殿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赵恒看完最后一份,把账本和纸放在桌上,看着令狐无。
“你辛苦了。”
“臣分内之事。”令狐无说。
“分内之事?”赵恒笑了。
“翰林院修撰的分内之事是编书,不是查账。你做的事,比你的分内事多得多。”
令狐无没接话。
赵恒又看向越明棠,“你也辛苦了,孤听说你连夜赶到扬州,帮令狐修撰对账,还把自己累倒了?”
“臣女没有累倒,臣女只是没睡觉而已。”
“没睡觉还不算累倒?”赵恒摇头。
“你们俩啊,一个拼命,一个不要命,还真是天生一对。”
越明棠和令狐无同时愣了一下。
赵恒看了看他们,嘴角微微勾起。
“行了,回去歇着吧,翰林院的假,孤替你们销了。”
“谢殿下。”两人磕了个头,退出东宫。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越明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总算回来了。”她说。
“嗯。”令狐无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的天空。
“你想先回书院还是先吃饭?”
“先回书院,我想看看我的桌子还在不在。”
越明棠笑了,“在的,我走之前又帮你擦了一次。”
令狐无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温柔。
“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回书院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京城的春天来得晚,四月了还有些凉。
越明棠忽然想起一件事。
“令狐无,你在江南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有。”令狐无想了想。
“什么事?”
“有一次我去查账,路上遇到一个算命的,他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身边有一个不该活着的人。”
越明棠脚步一顿。
“他什么意思?”
“不知道,我问他是谁,他说天机不可泄露,然后就走了。”
越明棠沉默了很久。
不该活着的人……
她想起自己。
自己是重生的,本来已经死了,在这个世界上,她确实是一个“不该活着的人”。
“你觉得他说的是谁?”她问。
令狐无看着她,没有回答。
“不管是谁,我都会让他好好活着。”
越明棠愣住了。
她看着令狐无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风吹过来,柳絮落在他肩上。
“令狐无,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
“我知道。”
“但你刚才那句话,说得很好。”
令狐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谢谢。”
两人站在柳絮纷飞的街头,看着对方的眼睛,谁也没有移开目光。
远处的钟声响了,傍晚的钟声一声一声响起,像在提醒他们该回家了。
越明棠先移开目光。
“走吧,回书院吧,春杏肯定等急了。”
“嗯。”
回京第三天,圣旨下来了。
不是给越明棠的,是给令狐无的。
赵桓亲自下旨,擢升令狐无为翰林院侍读学士,从五品,连跳三级,比越明棠高了整整两阶。
翰林院的人炸了锅,毕竟令狐无作为一个前朝后裔,来翰林院不到一年就升到了侍读学士,这是什么速度?
就算是有太子撑腰,也不带这么快的。
议论声从前院传到后院,从正堂传到茅房。
有人说令狐无是凭本事,毕竟那些账本错综复杂,不是一般人算得清的。
也有人说他是靠关系,说是太子看中了他,想把他培养成自己的人。
还有人说他是靠运气,废太子倒台了所以需要人填坑,他正好赶上。
越明棠一句话没说,她坐在修文堂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手里的笔没停过。
令狐无的座位空了,他升官了,去了侍读学士的办公院子,不跟她一个屋了。
她帮他擦了一个月的桌子,现在用不上了。
“越编修,恭喜令狐大人高升,你们是同桌,你不去说两句?”旁边的同僚探过脑袋。
“说什么?说恭喜?”越明棠头也没抬,不以为然开口。
“他最烦人说恭喜。”
“那他说什么?”
“他什么都不说。”
同僚悻悻地把脑袋缩回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越明棠在食堂遇见了令狐无。
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面没怎么吃,面条都坨了。
越明棠端着饭碗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当了侍读学士就吃不下饭了?”
“不是吃不下,是不饿。”令狐无用筷子挑了一根面条。
“不饿也得吃。你胃还没好全。”
“你怎么知道我胃没好全?”
“我听见你早上在院子里咳嗽来着,乖乖吃东西。”越明棠说着,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到他碗里。
令狐无看着那个荷包蛋沉默了几秒,夹起来咬了一口。
“有点咸了。”
“咸了也得吃。”越明棠低头扒自己的饭。
“你要是不吃,我就跟掌院大人说侍读学士令狐无不好好吃饭,影响身体,耽误工作。”
“掌院大人不管吃饭的事。”
“那我就跟太子殿下说。”
“太子殿下更不管。”
“那我就跟陛下说。”
令狐无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忍俊不禁起来。
“你这告状的本事可比编书的本事大。”
“我编书的本事也不小。”越明棠翻了个白眼,扒完最后一口饭站起来。
“你慢慢吃,面坨了就让后厨换一碗,别省银子,你反正已经是五品官了,不差那几文钱。”
话毕,她端着空碗走了。
令狐无坐在角落里,看着那碗坨了的面,把荷包蛋吃完了,依旧没吃面。
下午,越明棠去归档。
翰林院的存档库在三楼,光线不好,空气里全是陈年纸张的霉味。
她抱着一摞奏折爬上去,推开门看见令狐无坐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