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还没亮,越明棠就背着包袱走出宿舍。
令狐无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换了一身便装,深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
看起来不像个翰林,倒像个行走江湖的侠客。
“你穿这样,陛下能认出来你是修撰吗?”越明棠上下打量他。
“认不出来最好。”令狐无说着,翻身上马。
“省得让我干活的。”
越明棠翻了个白眼也上了马。
春杏被她留在书院看家,临走前哭得稀里哗啦,老可怜了。
两人策马来到宫门口,随行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
皇帝赵桓坐在一辆宽大的马车里,三皇子赵恒骑在马上,身边跟着十几个侍卫。
文武百官来送行,黑压压跪了一片。
越明棠和令狐无被安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是侍卫,后面是太监宫女,浩浩荡荡几百号人。
沈婉儿也在队伍里,她考中榜眼后,被授了翰林院检讨,比越明棠低一级,不过也在随行名单里。
她看见越明棠,当即眼睛一亮,策马凑过来。
“越姐姐!你也去江南?”
“对。”越明棠微微颔首。
“陛下点名让翰林院出两个人,我和令狐无。”
“太好了,我还担心一路上没人说话呢!”
“你不是会说话吗?跟自己说。”
“跟自己说多没意思。”沈婉儿嘟着嘴。
“越姐姐,你不觉得令狐修撰很可怕吗?”
“可怕?”越明棠看了令狐无一眼。
“哪里可怕?”
“他气质太吓人了,我每次跟他说话,都觉得后背发凉。”
越明棠笑了,“他就是那个德行,其实人不坏。”
“你对他的评价倒是高。”沈婉儿眨眨眼,“越姐姐,你们是不是……”
“不是。”越明棠打断她,义正言辞开口。
“我们是清白的,比白纸还白。”
沈婉儿不信,但是也没再追问。
队伍出了京城之后,一路向南而去。
春天的田野绿油油的,麦苗在风里摇摆。
越明棠骑在马上,看着两边的风景,心情美滋滋。
上辈子她没出过京城,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这么大,这么美。
这辈子她不仅要出京城,还要走遍天下。
“想什么呢?”令狐无策马走到她旁边。
越明棠说,“想以后,想等忙完了这一阵,去更多的地方看看。”
“你想去哪儿?”
“哪儿都想去,去南边看海,去北边看雪,去西边看大漠,去东边看日出。”
令狐无看了她一眼,“野心倒是不小。”
“人活着,总得有点野心。”越明棠笑了。
“你呢?你想去哪儿?”
令狐无沉默了几秒,“我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越明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是前朝后裔,走到哪里都被人盯着,被人防着,也被人算计。
他想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活着,也很正常。
“会有的。”她说。
“什么?”
“那样的地方。”越明棠看着远方,喃喃自语起来。
“等我们把该做的事做完,就去找那样的地方。”
令狐无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温柔。
“好。”
队伍走了七天,便到了扬州。
扬州是江南最繁华的城市,素有“烟花三月下扬州”的美誉。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热闹非凡。
皇帝的行宫设在瘦西湖畔,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园林,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美不胜收。
越明棠被安排在一间临水的房间里,推开窗就能看见湖面上的画舫和荷花。
“太美了。”
她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景色,忍不住感叹起来。
“别看了,干活了。”令狐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越明棠回头,看见他抱着一摞文书走进来往桌上一放。
“这是什么?”
“陛下明天要接见扬州的地方官,需要一份诏书,你写。”
“我写?”越明棠瞪大眼睛。
“你才是修撰,你写才对。”
“我写也行,但这份诏书要夸扬州的地方官,我不太会夸人。”令狐无面不改色开口。
“你嘴甜,所以你写。”
越明棠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坐到桌前,铺开纸提笔就写。
她上辈子学过怎么写诏书,虽然没写过几次,但套路都记得。
先夸地方官勤政爱民,再夸扬州百姓安居乐业,最后勉励大家再接再厉,再创辉煌。
写完之后,她递给令狐无,“你看看行不行。”
令狐无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点头,“不错,比我写得好。”
“真的假的?你不是在敷衍我吧?”
“我这个人可从来不敷衍。”
令狐无把诏书还给她,“拿去给陛下过目吧。”
越明棠拿着诏书去了皇帝的行宫,彼时赵桓正在喝茶,看见她进来便招了招手。
“海棠县主,过来坐。”
越明棠走过去把诏书呈上。
赵桓看了一遍,弯了弯眉眼,“写得好,比朕的翰林院那些老古董写得好。”
“陛下过奖了。”越明棠谦虚道。
“不是过奖,是事实。”赵桓放下诏书,看着她。
“朕听说……你在书院的时候月考考了第二?”
“是。”
“第一是谁?”
“令狐无。”
赵桓微微颔首,“令狐无这个人朕知道,前朝后裔,书读得好,人也有本事,只可惜身份太敏感。”
越明棠没接话。
赵桓又说:“你跟他是同桌,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越明棠想了想,“他是个好人。”
“好人?”赵桓笑了。
“这个评价……朕还是第一次听说,别人提起令狐无,都说他是个怪人,冷人,狠人,但是只有你说他是个好人。”
“那是因为别人不了解他,臣女跟他相处久了,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桓看着她,眼神意味深长起来。
“你对他倒是上心。”
越明棠心里一紧,连忙解释起来:“臣女只是就事论事。”
赵桓没再追问,摆摆手让她退下。
越明棠走出行宫,后背全是冷汗。
陛下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在试探她,还是在敲打她?
她不敢多想,快步回到自己的住处。
第二天,赵桓在行宫接见扬州地方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