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吃完了?”
姜无许站起身,看了眼空荡荡的铜炉,里面的粥都被吃得一干二净。
她又抬头看光幕。
是退了大约三尺高,底部树根完全暴露出来,但上方还是严严实实的。
三尺。人钻进去不够。
“还饿啊。”姜无许嘀咕着,“行吧。”
她蹲回储物袋旁边,翻了翻。
洞天食匣里还剩些存货。
出发前塞进去的桂花糕、松子酥,加上几块压好模子的绿豆饼,原本是她留着赶路当零食的。
姜无许把这些一样样摆出来,全摆在结界脚下。
“加班辛苦了。”她双手合十,“请你吃个下午茶,不收钱,不用回礼。”
曌影整张脸皱成一团。
他想说点什么刻薄话,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因为树根动了,这就是最直观的成果展示。
灰褐色根须从土里钻出来,缓慢伸展着,裹住第一块桂花糕。
不过三息的功夫,就被拆吞入腹。
它饕餮一般,似乎不知满足,根须又伸向松子酥。
这次倒是想要保持风度,慢条斯理了些,可也在五息之内吃完了。
面对绿豆饼的时候,他更是连装都不装了,直接在两息之间吃得连渣都没剩。
顾行舟看呆了。苏晚柠看呆了。雷烈面无表情,但握剑的手松了。
直到把所有食物吃光,树根顶部那层翠绿光幕才算彻底消散了。
灵渊木的主干暴露在众人面前,树皮上的龙鳞纹路流淌着暗金液光,中间裂开一道竖缝,刚好容一人侧身而入。
门,开了。
姜无许端着剩下的半盘糕点,转身看向身后几个石化的队友,朝里面努努嘴。
“愣着干嘛?趁热一起进去吃啊。”
盘子里剩下那两块糕点正是他们进去的钥匙。
这灵渊木吃饱喝足,也总不好意思把他们拦在门外,叫他们难捱吧。
姜无许捂嘴而笑。
曌影跳上她肩头,冰蓝竖瞳盯着那道树缝看了好一会儿,鼻翼翕动。
“挺好的,里面没有杀气。”他给出判断,“但有很浓的生机……和一股腐朽味。”
顾行舟已经迫不及待地动了。
他没等任何人,第一个侧身挤进那道缝隙。残玉在掌心发烫,光芒稳定指向正前方。
姜无许紧随其后。
树缝内壁湿润,触手温热,软绵绵的。脚下不是土地,是盘根错节的细根,编织成平整的地面,踩上去微微弹动。
越往里走,空间越开阔。
姜无许从甬道尽头走出来时,愣住了。
树心内部是一座宫殿。
穹顶高达十丈,由无数透明枝叶交织而成,暗金光点在枝叶间流动,照亮整个空间。
四壁是活的。
树皮纹路缓慢蠕动,灵液从纹路间渗出,顺着壁面淌下去,汇入地面的根系沟渠。
空气里没有外面那种浑浊腥气,反而清澈的过分,每吸一口,丹田里沉寂的灵力都微微一动。
“这里的灵气……是纯净的。”苏晚柠低声道。
姜无许点头。外面浑浊到堵塞经脉的灵气,在这棵树体内被过滤的一干二净。
灵渊木本身就能净化一切。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没在环境上停留太久。
因为宫殿正中央,盘坐着一个人。
不,已经不完全是人了。
下半身与树干彻底融为一体,腰线以下被深褐色树皮包裹,根须从他的脊柱延伸出去,扎入地面,和整棵灵渊木连在一起。
上半身勉强保持人形,但肩膀、手臂上爬满了细藤,有些已经木质化,与皮肤长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头发和胡须垂落及地,枯白中夹杂绿色藤蔓,分不清哪些是头发哪些是植物。
他用一片宽大树叶接住头顶滴落的露水,小心的送到怀里。
一只受伤的小松鼠正蜷缩在他怀里,灰毛,断了一条后腿。
他把露水滴在松鼠嘴边,而它十分乖巧地伸出舌尖舔了舔。
老人神态祥和,低头看着松鼠,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他好像修炼到一定境界,或是脑子有一定的问题,根本没有留意到有人来了。
并且已经接近了他的领地。
顾行舟站在原地,激动到浑身都在发抖,眼眶通红。
在胤渊宗宗主姜玄烨殿中,他看过那幅画像。画中人眉眼清俊,气度从容,是年轻时的模样。
而眼前这个半人半树的存在,五官虽然被岁月和藤蔓侵蚀的面目全非,但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简直和画像里一模一样。
残玉在他掌心疯狂发光,热度烫的他几乎握不住。
光线直直指向那个老人。
不会错。
双膝一软,顾行舟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磕在根须地面上,声音闷沉。
“父亲……”
他的声音在发颤。
这些年,他因为父亲生前忍辱负重又早早发疯遁世,自己受了多少苦,他又因为对父亲的执念多少次为了追寻他的身影九死一生,命悬一线?
此时都凝聚成了这世间无比美好的两个字,“父亲。”
“爹,是我啊,行舟,您的儿子。”
姜无许退后半步,嘴唇蠕动,双目间尽是感动之意。
苏晚柠捂住嘴,眼眶发酸。
老人的动作停了。
他缓慢的抬起头,目光从怀中的松鼠移开,转向跪在面前的年轻人。
那双眼睛浑浊不堪,看着顾行舟。
眼神空洞,毫无波澜,像是在看一团没有生机和本态的空气。
许久,他开口了,带着困惑。
“你是谁?”
这三个字对这个几乎把寻找父亲当成过往人生全部意义的顾行舟来讲,杀伤力是无与伦比的。
“我……我是您的儿子啊。”他膝行上前一步,抬起掌心的残玉,“这块玉,是您留下的。您看看,您一定记得——”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残玉,目光扫过,依旧毫无波澜。
他转回头,继续给怀里的松鼠喂水。
顾行舟跪在原地,举着残玉的手悬在半空,姿势滑稽又悲凉。
姜无许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曌影从她肩上站起来,冰蓝竖瞳死死盯着那个老人,紧张到尾巴都绷直了。
“你注意到没有?他的神魂……”曌影悄悄凑近了姜无许的耳边,“被这棵树吃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