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你看看我啊!”
顾行舟不甘心。
他没起来,就这么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了那枚残玉,双手捧着,举到老人面前。
“爹,您看这块玉。”他声音颤抖,涕泪连连,“你还记得吧,这是您留给我的,我从小就带着它,一刻都没离过身的。”
老人瞥了一眼。
但视线在残玉上停了不到半息就收了回去,他继续用树叶给怀里的松鼠喂水,好像置若罔闻。
顾行舟咬牙。
“您是顾长渊啊!胤渊宗外门弟子,三十七岁入内门,四十二岁结金丹,天资不高全靠死磕。您的功法是枯荣诀,丹田里那道旧伤,难道不是渡劫时落下的——”
老人歪了歪头,看他的眼神充满陌生,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人。
“什么意思呀?”老人问。
顾行舟明白自己在对牛弹琴,手无力垂了下去。
残玉磕在根须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张了张嘴,不断吞吐着灵气,平复心绪。
这种状态,姜无许认得。
上辈子她见过一次。同事老赵跑了三个省找走失的母亲,找到的时候老太太坐在救助站里,冲他笑,还问他贵姓?
老赵当场蹲在地上,哭嚎出声。
顾行舟比老赵撑的久一些。
他没哭,只是跪在那里,眼眶通红,脊背一点点弯了下去。
“师兄。”姜无许走上前,蹲在他身旁。
顾行舟捂着脸,泣不成声。“他不认得我了。”
“我知道。”姜无许拍着他的背。
“我找了他这么多年啊。”
“他看我的眼神……跟看那松鼠有啥区别?”
姜无许十分有耐心地听着顾行舟絮絮叨叨,她知道,到了现在,再多言语的安慰都已经捉襟见肘。
她能做的,只有陪着他,“你去那边歇着。”她慢慢地扶她起来。
顾行舟抬起头,满脸茫然。
“师妹,你要干啥——”
姜无许刮了下鼻子,理所应当地答道,“做饭。”
顾行舟苦笑一声。
“都这种时候了……”
“就是这种时候才要吃饭。”姜无许把他推到一边,语气理所当然,“空着肚子,脑瓜子也转不动。”
她转身盘腿坐下,从储物袋深处翻出两样东西。
一把油纸包好的细面。凡间集市上买的,三文钱一斤。
一小罐密封的葱油。出发前她用猪油熬的,加了半斤香葱,小火煎了一个时辰,逼出来的那种焦香。
铜炉架好,灵火点燃。
水烧开,细面下锅。
姜无许没用任何灵气。没放灵米,没加灵兽肉干,连暖玉姜精都没碰。
就是一锅普通的阳春面。
水沸了,面条在热水里打卷。她拿竹筷挑了挑,火候到了,捞出来过一遍凉水,沥干,码在碗底。
顺手打开那罐葱油。
揭开密封盖的瞬间。
滋啦——
热油浇在葱花上,发出一阵爆裂声。
霸道的葱油香气从铜炉方向散开。
那股味道和树心里的草木气息完全不同。它粗粝直白,就这么横冲直撞的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苏晚柠吸了吸鼻子:“啥味儿啊?这么香……”
雷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曌影的尾巴尖翘起来,又迅速压了回去。
那个老人反应最大。
他整个人身体僵在那里。鼻翼翕动。
姜无许轻笑一声,把葱油拌进面条里,又从罐底刮出一勺焦葱碎撒上去。酱油淋半圈,一小撮盐,完事。
她端着碗走到老人面前,蹲下身。
“老伯,饿了吧?”
碗被她递过去。热气从面条缝隙升腾,葱油香裹着酱香,直扑面门。
“尝尝这个。凡间手艺不值几个钱,但管饱。”
老人盯着那碗面,没动。
浑浊的双眼里显示出一种困惑的情绪。
他被什么东西牵住了,却抓不到头绪。
他颤巍巍的接过碗,用筷子挑起一绺面条送进嘴里。
嚼了两口。
味道在口腔里散开。
葱油的焦香、酱油的咸鲜、面条的韧劲。
没有灵气加持,没有天材地宝的回甘。就是油盐酱葱,最原始的烹饪逻辑。
姜无许上辈子住的老破小,楼底下有家苍蝇馆子。老板做了三十年葱油拌面,门头招牌掉漆了都懒得补。
每次出差回来,不管多晚她都要去吃一碗。不为别的,吃到嘴里就知道自己到家了。
家乡味这种东西,讲不清道理。
它不需要你记得什么。它直接绕过大脑,找到最底层的神经狠狠拽一下。
老人嚼着面条的速度越来越慢。
一滴浑浊的泪从他左眼淌下,划过脸颊落在碗沿上。
他的喉咙在动,嘴唇在发抖。
又是一滴泪。
跟着是第三滴、第四滴。
老人放下碗,面条还剩大半,筷子搁在碗沿没掉。
他缓慢的转过头,目光落在顾行舟身上。
这一次,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焦距。
老人的嘴唇哆嗦了很久。牙齿在打架,舌头忘了怎么运动。他费了极大的力气拼出一个音节。
“舟……”
顾行舟浑身一震。
“舟儿……”
第二个字出来的时候,老人的声音已经哑了。
受伤的松鼠从他怀里跳下去,窜进树根缝隙消失了。
老人双臂张开,动作迟缓僵硬。
顾行舟猛地扑过去。
他跪着冲过去,一头扎进老人怀里。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修为精深,打起架来沉稳冷静。此刻却哭的满脸是泪。
“爹啊——”
嚎啕声在树心里回荡。灵渊木的枝叶跟着晃动,暗金光点纷纷坠落在这对父子肩头。
姜无许退后两步。
苏晚柠很自然地靠在雷烈肩上,无声的擦眼睛。
雷烈握紧了剑,一边为父子相认而感动,一边却又因苏晚柠的全然依赖而感到温暖。
可曌影却和其他人都不同,他的注意力都在那面条上,甚至不争气地流下了口水。
“咋了?”姜无许挑起眉梢,明知故问。
她有意逗弄他。
“给本座也来一口呗。”曌影别扭开口。“你别误会,我其实就是帮你试试能不能吃。”
姜无足没揭穿他,夹了几根面条放到他嘴边。
曌影叼住,嚼了两口咽下肚。
评价很简短:“太咸。”
但是身体却很诚实地又扭头蹭过来又吃了一口。
树心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顾行舟哭完了,或者说哭不动了。
他跪坐在父亲面前,满脸泪痕,眼眶红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