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走到吴老狗面前,站定。
两人谁也没先开口,就那么对看了好几秒。
最后还是吴老狗先绷不住,干咳一声,拱了拱手:“无邪兄弟,久仰。”
“五爷。”无邪冲他点了点头,语气不冷不热。
吴老狗听出他话里带着情绪,心里更虚,但也不躲,只是把头又低了几分:“之前那事,是我办得不地道。宁宁一个五岁小娃娃,扑过来喊我爸爸,我吓得扭头就跑,这确实不是人干的事。我今天来,也是想当面给你赔个不是。”
无邪本来心里确实有气。
他捧在手心里养了五年的闺女,在人生地不熟的长沙街头哭着追着喊人爸爸,对方不但不认,还急吼吼地跑了。
他后来听陈皮讲经过的时候,当场差点把茶杯捏碎。
可眼下吴老狗态度放得低,又送来绿豆糕又送狗,脸上那表情跟被雨淋了三天的大狗似的。
再想到这人好歹是自家后世的祖辈,虽然最后知道不是亲的,无邪那口气在胸口转了几转,到底没发出来。
“行了。”无邪摆摆手,语气缓了些,“那天也不全怪你。换我是你,一个大活人走在街上,突然被五岁小孩抱着喊爹,我也得吓够呛。”
吴老狗如获大赦,眼睛都亮了:“是吧!你看你也这么说!我那天真不是想跑,我是真没经过这场面!”
“那你也得等孩子哭完再跑。”陈皮在廊下不冷不热地插了一句。
吴老狗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连连告饶:“四哥,我已经知道错了,连着做了七天噩梦,天天梦见宁宁站在我床头哭。我狗场里的狗都嫌我半夜嚎,您就甭补刀了。”
谢以宁正跟黄小五玩得欢,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问:“五叔叔梦见我了吗?我梦见黑爸变黑熊,五叔叔也梦见我了吗?”
“对对对,五叔梦见你站在我床头,说要吃绿豆糕。”
吴老狗立刻蹲下来,把油纸包拆开递过去,“来,吃糕。城西那家老字号,我天不亮就去排队了。”
谢以宁接了一块,先递给无邪:“爸爸吃。”
无邪接过来咬了一口。
谢以宁这才自己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
吴老狗看她吃得嘴角沾着绿豆粉,像只小花猫,心化得一塌糊涂,壮着胆子伸手给她擦了擦嘴。
“我要是真有这么个闺女,怕是做梦都能笑醒。”他小声嘟囔。
无邪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立刻瞪了他一眼:“你想得美,那是我闺女。”
“我知道我知道,亲生的,你的。”吴老狗赶紧赔笑,“我就是说说,宁宁这样的闺女,搁谁家不是宝。”
谢以宁在旁边补了一句:“五叔叔要是有宝宝,一定也会很疼很疼她的。”
吴老狗愣了愣,随即失笑:“五叔连媳妇都还没影呢,哪来的宝宝。”
“五叔叔以后会有宝宝的。”谢以宁一本正经,“而且你宝宝的宝宝的宝宝,会生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叫……”
她忽然停住,像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嘴边。
无邪心头一跳,这样的话,怎么会是宁宁能说出来的?
无邪赶紧蹲下来,把话题岔开:“行了,别给五叔算命了,你当你是齐八爷呢。去给黄小五喂点水,一会儿该吃午饭了。”
谢以宁哦了一声,抱着黄小五去井边了。
黄黄和黑黑摇着尾巴跟过去,三只狗围成一个毛茸茸的三角。
吴老狗看着谢以宁的背影,眼神有些发直。
他转向无邪,压低声音:“刚才宁宁说,‘你宝宝的宝宝的宝宝’。这是不是话里有话?”
“五岁的孩子说话,哪来那么多话里有话。”无邪打了个哈哈。
“可你分明不想让她说下去。”
吴老狗不傻,相反,他耳聪目明,对这种事敏感得很,“无邪兄弟,你跟我说句实话。你们父女到底什么来头,为什么宁宁会认我当爸爸,为什么她又说我后代会生出什么人。我不是要逼你,但你总得让我心里有个底。”
无邪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吴老狗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憋了太久的疑惑和某种说不清的急切。
无邪想起后世那些资料里关于吴老狗的记载,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跟狗打交道,重情重义,唯独对女人和感情笨拙得可以。
而且,这个人做他爷爷的时候,对他也挺好的……
现在坐在他面前,嘴上说“没个底”,其实已经忍了这么多天,也够难为他了。
“我来自很久以后,”无邪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你刚才看到宁宁说了一半的话,其实她没说完。你儿子的儿子的儿子,就是我,不过,不是亲的。”
吴老狗张大了嘴,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他看看无邪,又看看远处正跟狗玩得开心的谢以宁,再看看自己手里那半块绿豆糕,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你是我……我的……?”
他压根没听清后面的“不是亲的”几个字。
“我是你后世的孙子。”无邪说,语气平静,像是在告诉对方今天晚饭吃什么。
吴老狗往后一倒,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绿豆糕撒了一地。
黄小五跑过来闻了闻,被他无意识地拨到一边。
他抬头看无邪,嘴巴张张合合,像条被甩上岸的鱼。
“不可能。”他说,“我吴老狗还没成亲呢,怎么就有孙子了?还是这么大的孙子?”
“所以说我来自以后。”
无邪蹲下来,把撒在地上的绿豆糕一块块捡起来,吹掉灰,塞回油纸包里,“不是现在的你。是很多很多年以后,你吴家那一脉传下去,传到我这辈。”
吴老狗盯着他的脸,左看右看,看眼睛看鼻子看下巴,越看越觉得无邪跟自己确实有几分相像,也可能是先入为主的心理作用。
他摸自己的脸,又抬头看无邪,最后闭上眼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你给我等等,我缓缓。”
他摆摆手,喘了好几口气,“那宁宁喊我爸爸,是因为……因为我长得像你?”
“也许吧,她小孩子,想爸爸,认错人了也是有的。”无邪说。
吴老狗又看了看谢以宁。
小丫头正捏着黄小五的爪子教它握手,笑得眼睛弯弯的,完全没注意这边。
他收回视线,再看无邪时,声音都变了:“那我以后娶了哪家姑娘?我孩子叫啥?你爹、你爷爷……都是什么命?”
“这些我不能说。”无邪摇头。
“为什么?”
“说了就乱了。”无邪看着他,“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们往后还要一起做事。
九门接下来会碰到很多大麻烦,我需要你。九门要活,就得从你们这一辈开始改。可若我把后面的事全说了,你自己乱了阵脚,非但改不了命,还会把所有人都搭进去。”
这倒不是无邪在胡说,而是终极给他的暗示,他心里隐隐就有这种感觉。
吴老狗沉默下去。
他低着头,把手里最后一点绿豆糕的渣子喂给脚边的黄小五。
黄小五吃完了,还舔他的手指。
他看着那狗,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能告诉我,你是我孙子这种事,我以后还能不能知道?”
“能。”无邪说,“但我希望不是现在。”
“成。”吴老狗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再看无邪时,眼睛里已经换了一种东西,“那我不问了。但我得知道,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无邪抬头看了眼天色,日头已经快移到正中。
他压低声音,正想把这两天在解九那边推出来的线索说给吴老狗听,谢以宁抱着黄小五跑过来了。
“爸爸爸爸!黄小五会握手了!我教了它三遍它就会了!”她满头是汗,把狗爪子举起来给无邪看。
无邪把她脸上的汗擦了,很捧场地跟黄小五握了握手:“不错,比你黑爸当年训的小黄强。”
“黑爸还会训狗吗?”谢以宁一脸惊讶。
“你黑爸什么都会,就是没耐心。”
无邪笑,“你五叔叔训狗才是一把好手。以后你想学,就找他。”
谢以宁仰头看吴老狗,吴老狗被她那亮晶晶的眼睛一望,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包五叔身上。不光握手,给你练装死、接飞盘、钻火圈都行。”
“真的吗?”谢以宁扭头冲黄黄和黑黑招手,“你们也要学!不能光黄小五一只狗会!”
吴老狗看着三只狗围着小丫头转,忽然偏头对无邪说:“你说九门有难,要改命。旁的我不管,但这孩子既然把我当成长辈,我就不能让她在长沙出一点事。”
无邪看着吴老狗的脸,点了点头。
“吃饭吧。”陈皮从廊下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今天厨房有鱼。”
谢以宁欢呼一声,抱着黄小五往饭厅跑。
黄黄黑黑跟在后面,吴老狗也不由自主地迈步跟上去,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一眼无邪。
“那什么,孙子……”他小声喊了一句。
无邪差点被自己绊倒。
“你喊谁孙子?”
“没,我试一下顺不顺口。”吴老狗抓抓头,“好像不太顺。还是叫无邪吧。”
“你该叫我邪哥。”无邪面无表情。
“你是我孙子,我叫你哥?”吴老狗瞪眼。
“现在这个世道,你还没当上爷爷。”无邪从他身边走过去,“所以叫哥。”
吴老狗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他看着无邪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被捡回来的绿豆糕,喃喃了一声:“我以后到底是怎么个娶法,能生出这种孙子的……”然后赶紧追上去,怕晚了鱼被三只狗抢光。
不是亲的。
吴老狗在陈府蹭了午饭,又赖到半下午,期间不是逗谢以宁玩就是教黄小五叼球。
无邪在廊下陪陈皮说了会儿话,后来被谢以宁拉去当跳房子的裁判。
那条窄窄的院子里用粉笔画了好几个格子,谢以宁蹦来蹦去,三只狗跟在她脚边乱窜,好几次差点把她绊倒。
吴老狗在旁边看得直咧嘴,说这哪是跳房子,这是踩地雷。
晚饭前吴老狗终于告辞,说狗场里还有事。
谢以宁不肯,拉着他的袖子不撒手,最后吴老狗保证明天还来教狗装死,她才松了手,还跟人拉了钩。
送走吴老狗,陈皮把无邪叫去了书房。
“码头上的账已经有人接手了,明天起你跟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无邪问。
“城北那个古庙。”陈皮从抽屉里翻出那张薄薄的纸,就是解九爷拿出来的那张,摊在桌上。
他手指点在一条弯曲的线上,那线条从长沙城往北一直伸进一片山地里。
“解九跟你说了吧?”
“说了。”无邪点头,“他说等宁宁安顿几天再去。”
“这几天码头上的货已经清得七七八八,不用再盯着了。”陈皮说,“明天你、我,还有解九,三个人去。宁宁先留在这里,让吴老狗来看着她。”
无邪想说“不告诉张大佛爷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至于让无老狗来帮他看女儿,唔,他很放心。
他闺女能在长沙城混到今天,论看人下菜的本事比他强。
再说吴老狗好歹也是九门中人,照顾一个五岁孩子不至于出岔子。
他看了眼桌上的地图,忽然问:“半截李那边呢?你最近有没有什么动作?我听说九门现在只是表面太平,底下各家各怀心思。你现在跟着我们查终极的事,自己那摊子不要了?”
“要。”陈皮说,“所以今晚我要出去一趟。你带宁宁早点睡,别等我。”
无邪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当晚陈皮果然没回。
无邪把谢以宁哄睡后自己也没睡实,半夜又听见巷子里有极轻的脚步声。
他翻了个身,想着陈皮这日子过的,比他在后世还要悬着一根线。
天快亮时陈皮回了,在院子里打水洗脸,窸窸窣窣的。
无邪没起来,只在半梦半醒间听着那声音沉下去。
第二天一早,吴老狗来得比鸡叫还早。
他还没进门就喊:“宁宁!五叔给你带肉饼了!”
黄小五摇着尾巴冲出去迎他,黄黄和黑黑也紧随其后,三只狗差点把他裤腿扯下来。
无邪把谢以宁交给吴老狗,又叮嘱了几句。
无非是“不许让她爬太高”“不许单独去水边”“我若天黑前没回,你就先带她吃饭”。
吴老狗拍着胸脯保证:“我吴老狗就是狗丢了,也不能让宁宁少一根头发。”
无邪没理他,只跟谢以宁说:“爸爸跟皮皮哥哥出去办点事,五叔陪你玩。你要乖乖的,没事别出院子。有事就摇铃铛,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谢以宁答得干脆,还主动晃了晃手腕上那串银铃。
无邪蹲下来抱了她一下,又亲了亲她头顶。
她身上有股青草和狗的味儿,暖暖的,让无邪心里踏实了几分。
陈皮已经在巷口等着了。
两人碰头后去了解府,接上解九爷,一辆马车出城往北走。
路越走越荒,两边的水田慢慢变成灌木林子,再后来就全是野山。
日头升到正南,又慢慢往西斜。
车上三个人话不多,解九爷偶尔掀开车帘看看外头,陈皮一直闭着眼养神。
无邪也没话找话地打听那庙的来历,解九爷只说残碑和“终极”二字,别的还要到地方才清楚。
进山之后车进不去了,三个人下来步行。
陈皮在前面探路,无邪居中,解九爷在后。
山里的路早被野草盖得七七八八,好在陈皮带了柴刀,一路劈出条窄道。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面忽然开阔起来,一片荒凉的坪子上立着座破庙。
庙门塌了半扇,瓦顶漏着天光,墙头爬满了藤蔓。
无邪站在庙门口,仰头看那塌了一半的门楣。
残木上还残留着漆痕,朱红色淡得像血干了以后又晒了十年。
他深吸一口气,回头看陈皮和解九爷。
陈皮已经把刀收了,正蹲在台阶上检查什么。
解九爷则走到一截断碑前,用袖子擦掉碑面上的青苔。
无邪走过去,蹲下看。
断碑只余下半截,上面刻着两个古篆字,笔画已经风蚀得厉害。
他看了半天,终于认出来:“终极。”
解九爷点头:“就是这两个字。”
无邪抬头环视这座破庙。
庙不大,正殿供的神像已经面目全非,脑袋掉在旁边,脸朝下陷在土里。
殿后有堵墙,墙后似乎还有个天井。
他刚想往里走,脚下忽然踩到一块松动的方砖。
方砖陷下去半寸,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
陈皮立刻回头:“别动。”
无邪保持着踩砖的姿势僵在原地。
果然,邪门换了个世界,依旧邪门。
解九爷也往后退了两步。陈皮走过来,蹲下仔细看了看那块砖,用刀柄在四周敲了几下,然后说:“慢慢抬脚。”
无邪把脚抬起来,那砖居然没有弹回来,只留下一个凹进去的印子。
陈皮探头看进去,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从怀里摸出根火柴划着,往凹槽里一照。
火光跳动的一瞬间,无邪看见里面是空的,像有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下面有空间。”陈皮说。
解九爷走过来看了看,从袖中取出一小截蜡烛点燃。
烛光比火柴稳得多,把洞口罩得明黄一片。
三人对了个眼色。
无邪咽了咽口水,心里闪过各种画面。
他当然知道这种地方往往意味着什么,古庙、机关、地道,这些东西他上上辈子见得多了。
可从前都是张起灵打头,现在就他们仨,还没一个会有麒麟血的。
“怕了?”陈皮瞥了他一眼。
“谁怕了。”无邪嘴硬,往洞口的台阶上踏了一步。
那台阶往下延伸,是整块的大青石,上面长满滑腻的苔。
他一手扶墙,把脚探下去,慢慢往下走。
陈皮举着火把跟在他后面,解九爷断后。
三个人依次进了那条窄窄的通道。
空气湿冷,越往下越凉,像走进一条蛇的肚子。
无邪走了十几级台阶,前面出现一条更宽的甬道。
甬道两边的墙壁是用大块青砖砌的,砖缝里渗出水珠,不知从哪儿传来极细微的滴水声。
他的呼吸在黑暗里变得清晰可闻,胸膛里那点心虚也被这寂静放大了好几倍。
“小心,前面有门。”陈皮把火把往上一举,橘红色的光照亮了甬道尽头。
那里果然立着扇石门,不大,仅容一人通过。
门上没有文字,只刻着一个极简单的图案,一个圆圈,中间一道竖线。
无邪盯着那个图案,瞳孔猛缩。
他见过。
在他翻阅过的关于终极和青铜门的资料里,这个符号不止一次出现。
它没有名字,张起灵只说,那是“门中之门”的标记。
“就是这里。”无邪低声说,心跳得厉害。
他伸手去推那扇石门,触手冰冷,像摸到了一块冻了几百年的铁。
门没锁,也没机关,被他轻轻一推就向里开了。
一阵更冷的风从门后涌出来,吹得火把忽明忽灭。
无邪下意识侧过头,等那股风过去,才慢慢抬脚往里走。
门后是一间石室,不大,四壁光洁,正中央放着一只石匣。
石匣四四方方,没有盖,里面衬着一层黑绒似的东西。
无邪走近一看,那黑绒里摆着几样物件,一把极小的铜刀,一片刻满细纹的龟甲,还有一枚通体漆黑的圆珠。
解九爷也凑了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弯腰细看那枚龟甲,声音有些不稳:“这上面的纹路,跟老八在古庙碑上拓下来的……一模一样。”
无邪转头看他:“你还带着那个拓片吗?”
解九爷从怀里拿出那张薄纸,展开。
两人就着火把的光比对龟甲上的刻纹,果然如出一辙,连几处断笔的走势都分毫不差。
陈皮没看龟甲,他的注意力全在那把铜刀上。
那刀太小,刃口却薄得惊人,像给孩子用的,又像某种仪式的祭器。
他伸手想碰,被无邪一把拦住:“先别动,怕有沾惹。”
“上面没东西。”陈皮说,语气笃定。
他常年出入古墓,对“干不干净”有种超乎常人的直觉。
说罢,他将铜刀拿起,放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轻轻一翻,刀柄末端露出一个极小的凹槽,里面嵌着粒米粒大的青色石头。
那石头在火光下泛出幽光,冷得像从地底挖出的冰粒。
无邪想凑近看,忽然脚下一震。
石室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那声音不大,却让整间屋子都像在发抖。
三人同时往后退到门口。
石匣下的地面慢慢裂开一条缝,缝隙里浮出淡蓝色的光,跟无邪在青铜门后见过的一模一样。
“退!”解九爷喊了一声。
三人刚退出石室,那道缝里便涌出一股冰寒彻骨的蓝光,直直冲上石室顶部,又像水一样漫开,将整个通道照得亮如鬼蜮。
无邪被那光刺得几乎睁不开眼,耳边又响起了那种从骨血里渗出来的声音。
这回他听清了一部分,那个声音在反复念叨:“源头未改,门不开。源头已改,门自开。”
无邪甩了甩头,等那声音过去,蓝光也慢慢暗下去。
石室恢复了黑暗,只有陈皮手里的火把还在燃。
解九爷脸色发白,背靠着甬道墙壁,像在强压心口的翻腾。
陈皮比两人都稳,但握着铜刀的手青筋暴起。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东西?”陈皮问。
“是。”无邪喘着气点头,“它刚才说,源头未改,门不开。我们来这里,来对了。”
“源头到底是什么?”解九爷直起身,声音沙哑。
无邪看着那扇已经重新合拢的石门,脑子里乱成一团。
过了好一会儿,他哑着嗓子说:“先回去。这里的事,得让九门的人都听到。”
三人原路返回,出庙时天已经擦黑。
山风呼呼地灌进来,像整座山都在喘息。
无邪上了马车,手还有些抖。
他掀开车帘,看着那座残破的古庙一点点被夜色吞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再快一点。
他闺女还在陈府等着,谢微言还在另一个时空等着。
他耗不起。
回到陈府时,谢以宁已经睡了。
吴老狗守着她在院子里编草蚂蚱,见无邪回来,站起来就骂:“你走的时候说天黑前回,这都什么时辰了?宁宁问了你十七遍,我编了十二个草蚂蚱才哄住她。”
无邪没力气拌嘴,只问:“她睡了?”
“睡了。”吴老狗看无邪脸色不对,又看陈皮衣角沾的泥和青苔,声音一下沉了,“你们这是……下地去了?”
无邪点了点头,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对吴老狗说:“明天你再来。我要把九门的人能叫来的都叫来。”
吴老狗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