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以宁失踪的第七天,无邪把家里能翻的东西全翻了一遍。
不是找线索,是找事做。
他不让自己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脑子里全是谢以宁的笑声、她光着脚丫子跑在地板上的啪嗒声、她仰着头喊“爸爸”的样子。
他怕自己撑不住。
谢微言表面上比他冷静得多,但无邪注意到她每天凌晨四点就醒了。
她不出房间,就坐在床边看着谢以宁的小床,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无邪有次半夜起来喝水,透过门缝看到谢微言把谢以宁的小毯子抱在怀里,抱了整整一宿。
黑瞎子干脆搬到了客厅住,说怕半夜有什么消息来了没人听见。
张起灵在院子里站了两天,第三天早上他把无邪叫出来,说了五个字:“去长白山,现在。”
解雨臣没有多问。
他当天就打点好了行装,调了辆车,备好物资。
他们都知道张起灵的意思,若这世上还有谁能跟终极说上话,那就只有青铜门。
谢以宁的消失与终极有关,那青铜门后就一定有答案。
一行人日夜兼程到了长白山。
天冷得邪乎,雪粒子打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他们站在青铜门前时,山风正从谷底卷上来,撞在巨大的青铜门面上,发出长而低的呜咽声,像是从地底最深处传上来的叹息。
张起灵站在门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黑瞎子说:“去吧,我们在外头等。”
张起灵走向青铜门。
那扇门像是认得他,他靠近时,空气中泛起细微的震动,万千铜铃无风自动,叮当声连成一片。
门缝中渗出幽蓝的光,照得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谢微言忽然抓住了无邪的手,力气大得他指骨生疼。
他偏头看她,她没看他,只死死盯着张起灵的背影。
“会没事的。”无邪捏了捏她的手。
张起灵迈进了门内。
就在青铜门缓缓合拢的那一刻,无邪忽然动了。
他甩开谢微言的手,用尽了这辈子能跑出的最快的速度,一头扎进了那正在闭合的门缝里。
身后是谢微言撕裂般的一声“无邪”,他不敢回头。
“姐姐,等我带宁宁回来!别担心!”
青铜门在他背后轰然合死。
他最后看到的,是谢微言扑上来的身影,红着眼眶,手还伸在空中,指甲几乎要碰到门面。
然后一切都静了。
无邪摔在了门后的地面上,半天没爬起来。
胸腔像被大石头碾过,耳边嗡嗡直响。
他跪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着站直。
这里黑,黑得根本没有光。
但他确实能“看”见。
那种看见很怪,像有一层极弱极淡的蓝铺在空气里,勾勒出脚下的石板和两边的墙壁。
他能看清青铜门内壁上密密麻麻的纹路,能看清地缝里的青苔,甚至能看清自己呼出的白气是怎样一点一点散开的。
但他看不到张起灵。
“小哥!”他喊。
声音撞在四壁上,弹来弹去,一路向深处荡去,最后被黑暗吞得连个回响都不剩。
“小哥!你在哪!”他又喊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脚下是平的,空气冷得发黏,每吸一口都像喝了一嘴冰水。
他前后左右都看了,没有张起灵的身影。
不可能。
他就在张起灵后面进来的,前后差了不到五秒,怎么人就不见了?
“张起灵!”无邪放开嗓子喊,喊得太阳穴都绷紧了。
没人回应。
这地方像另一个世界,空间跟外头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看着前面,不知道有多深;看后面,来时的门已经不在了,只有无尽的蓝黑色。
他深呼吸了几下,攥了攥拳头,忽然对着头顶那片巨大的黑暗开了口。
“终极!你把我闺女弄哪去了!”
“你在不在!你别给我装哑巴!我知道你能听见!你上次招呼都不打就把我闺女弄走了,现在把我跟小哥也扯了进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把我女儿谢以宁还回来!她一个小孩子,人生地不熟的,她要怎么活!你有没有人性……不对,你有没有心啊!你儿子们重要,我女儿就不重要吗!”
他骂得嗓子都劈了。
声音在黑暗里四处乱撞,最后归于死寂。
无邪站在原地喘粗气,气也气过了,急也急过了,腿开始发软。
他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脑袋,声音一下就哑了:“我求你了行不行。你把我送到我女儿那儿去。你让我找到她。她才五岁,她连自己穿鞋都穿不利索。她肯定在哭,她看不到我们,她肯定怕死了……”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一句已经带上了哭腔。
“我女儿她……真的很小……”
黑暗里忽然有了一丝变化。
无邪感觉到了。
像有阵风从四面八方向他压过来,不是冷,是沉的、重的,像是整座青铜门都在朝他倾下来。
他抬起头,恍惚间觉得空气里多了一道光,很淡很淡,像水里的月亮。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那声音跟之前梦里听到的、跟张起灵描述过的都不一样。
它不经过耳朵,而是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渗进来。
它没有音色,没有方向,但他就是听懂了。
“去改变他们的命运。从最开始的时候。从一切的源头。”
无邪猛地站起来,对着空气喊:“谁?你是谁?你说清楚!他们是谁?什么源头!我女儿在哪!”
声音又沉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非男非女、非老非少的声音又响了一次,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个已经重复了千百遍的答案。
“去找你的答案。你自会知道。”
无邪还想再问,脚下的地面忽然消失了。
他往下坠,四周的蓝黑色像幕布一样被撕开,白光从裂缝里炸出来,刺得他不得不用手挡住眼睛。
他失去了一切重量的概念,耳边万籁俱寂,胸膛里的心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山谷外传回来的。
最后他落进了一片白里。
天光大亮,鸟叫虫鸣,泥土味混着草木气扑面而来。
无邪的手撑在地上,摸到的是湿润的泥土和草根。
他慢慢睁开眼,太阳挂在头顶偏东的位置,不冷不热,光线暖融融地落下来。
他躺在一片田边的草地上,远处有水声,近处有牛叫。
他一个翻身坐起来,大口喘着气,像刚从一个无比漫长的梦里被甩出来。
他低头看自己,还是穿着进山时的那身衣服,但袖口上沾满了黑灰和青铜门的冷霜,跟这个温暖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里是乡下,典型的南方农村。
水田一块一块地铺到山脚下,田埂上走着挑担子的农民,几个小孩在田边追蜻蜓。
不远处有座矮山,山坡上零零散散盖着几间瓦房,炊烟正从其中一间的烟囱里升起来。
无邪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眼天,又低头看了眼自己。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真的。
他脑子里嗡嗡的,好几分钟后才慢慢理出头绪。
“改变他们的命运……从最开始的时候……从一切的源头……”
他喃喃重复着终极那句没头没尾的话,然后忽然像被雷劈了一样睁大了眼。
他们的命运。
儿子们。
他和张起灵、解雨臣、黑瞎子……他们这些人,这些被命运捆在一起、在无数次轮回里打转的人。
一切的源头,不就是民国时期的长沙九门吗?
如果终极说的“儿子们”,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子嗣,而是被它称为“孩子”的那群被选中的人,那故事的“最开始”就是九门势力盘踞长沙、一切的恩怨与秘密尚未定型的时候。
而无邪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现在站着的地方,田地,老屋,远处的青山与炊烟。
这个风格,分明就是民国时期的南方乡野。
他捂住脸,从指缝里吐出一口浊气。
“所以……真的回来了。”他自言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忽然他又想起终极说的另一句话——“去找你的答案”。
答案。
女儿。
谢以宁。
他定了定神,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出门前随手塞在兜里的一支炭笔。
他在衣服内衬上开始画,画他从周围环境推测出的方位。
他画了几个小时,一边走一边向地里干活的农民问路。
那些人说的话他勉强能听懂,是带着极重口音的南方土话。
他连比带划地打听,总算弄明白,自己现在在衡阳乡下,往北走有大路,能通到长沙。
长沙。
无邪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重重地念了一遍。
他有预感,谢以宁就在长沙。
九门在长沙。
命运的开始在长沙。
他捏紧了炭笔,把画得乱七八糟的地图折好塞进衣兜,抬头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拔腿就走。
山风从背后追过来,像是青铜门内的黑暗在送他上路。
……
无邪走了整整两天才到长沙城。
他身无分文,脚上那双从现代穿来的运动鞋已经在山路上磨得不成样子,鞋帮子裂了个口,泥水往里灌。
好在他嘴甜,路上搭了几个运货的牛车,又帮一个挑担子的大爷扛了两里地的货,换了一顿糙米饭和半块咸菜。
那大爷见他穿得古怪,问他是不是城里逃出来的戏班子学徒,无邪含糊应了,没多解释。
到长沙城门口的时候,他整个人又饿又脏,头发乱得像鸡窝,下巴上一层青黑的胡茬,活脱脱一个逃难的。
但看见城门上那两个大字,他眼眶一下就热了。
长沙。
不是他生活过的那个长沙,但空气中的味道、街巷的格局、满耳朵的湘音,还是让他一瞬间生出了某种近乡情怯的恍惚。
只是这恍惚没持续多久,就被肚子里的咕噜声打断了。
无邪摸了摸肚子,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了城门。
他沿着太平街往前走。
这时候的太平街比他印象里的更窄更旧,青石板路坑洼不平,街两边的铺面一家挤着一家,酒旗、茶幌、当铺的招牌、药铺的柜窗,叮叮当当的铜铃声混着叫卖声,市井气浓得能把人熏透。
他一边走一边看,目光在人群里来来回回地扫。
每一个孩子的身影都能让他心口猛跳一下,但仔细一看,都不是谢以宁。
“以宁……”他小声念了一句,嗓子紧得发疼。
他走到一个茶摊前停下来,身上没钱,只能假装在系鞋带,顺便偷听旁边的人说话。
两个中年汉子正蹲在茶摊边上聊天,嘴里嚼着槟榔,说话声大得能传半条街。
“听说了没有,陈皮阿四家里多了个私生女,宝贝得不得了,天天抱在腿上,一口一个宁宁叫着,那叫一个宠。”
“怎么没听说,早传遍了。我还听说齐八爷亲自去看了,回来的时候笑得跟捡了金子似的。解九爷也去了,还送了一堆东西。你说这丫头什么来头,能让九门这几位都上心?”
“什么来头不好说,但肯定有来头。那丫头我远远见过一回,长得白净,说话口音怪怪的,不像咱本地人。”
无邪猛地站起来,脑袋一阵发晕。
他几步冲到茶摊前,也顾不上礼貌了,蹲下来就问那两人:“你们说的那孩子,是不是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穿着……”
他忽然想起来,谢以宁失踪那天穿的是那条星空毛衣裙,“她、她是不是长得很好看,手腕上有个银铃铛?”
两个汉子被他吓了一跳,都拿眼打量他。
无邪现在这个样子,又脏又乱,跟个叫花子差不多。
其中一个汉子往旁边挪了挪,说:“你谁啊?打听这个干什么?”
“那是我女儿!我女儿走丢了,我来找她!”无邪一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那两汉子对视一眼,将信将疑。
但看无邪急成那样,也不像装的,其中一个就朝前头指了指:“你去陈皮阿四府上问,那丫头应该就住那儿。
不过那可不是好惹的地方,你一个外乡人,别说进府,在门口多站一会儿都得被狗撵。”
无邪已经顾不上后面的话了。
他拔腿就往那人指的方向跑。
陈皮阿四的府邸。
他当然知道陈皮阿四是谁。
老九门里最心狠手辣的一个,手段狠辣,脾气暴戾,在道上能止小儿夜啼。
他闺女要是落在这种人手里……
无邪不敢往下想。
他只知道,他的以宁绝不能待在一个陈皮阿四手里,一分钟都不行。
他跑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看见前头围了一堆人,不知道在看什么热闹。
他本不想停,但人群里忽然传出一个孩子的笑声,脆生生的,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铃铛响。
无邪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慢慢转过头,透过人缝往里头看。
巷子中间有片空地,一个鹅黄色衣裳的小丫头正骑在一个年轻男人的肩头上,手里抓着一把竹签,往不远处的陶罐里投。
旁边围着的人都在叫好。那小丫头笑得眉眼弯弯,嘴里喊着“中!中!中!”
无邪的呼吸停了。
那个笑声,那个说话的调子,那个得意时微微扬着下巴的姿势。
那是他女儿。
那是谢以宁。
“以宁……”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喊不出来。
他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往前挤,撞了好几个人的肩膀也不管。
谢以宁正玩得高兴,把最后一根竹签投进去之后,拽着陈皮阿四的头发喊:“皮皮哥哥你看!全中了!”
然后她一抬头,看见了人群里那个又脏又乱、满脸胡茬、眼睛红得吓人的男人。
她的动作也停住了。
小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下去,像是怕自己看错了,她还歪了歪头。
“爸爸?”她小声地叫了一声。
无邪已经到了她面前。
陈皮阿四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不速之客,身体一侧,下意识地把谢以宁往身后藏了半寸,眼神冷得要杀人。
无邪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看着谢以宁,看着那个才几天不见就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窝也陷下去几分的小丫头,嘴巴一张,眼泪先掉了下来。
“以宁,是我,爸爸来了。”
谢以宁从陈皮阿四的肩膀上滑下来,站在地上,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抬头看无邪,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猛地跑起来,一头撞进无邪怀里,两只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腰,哭得撕心裂肺。
“爸爸!你终于来了!我走了好久好久,我好想你,我找不到你,我每天晚上都做梦想你来找我,你终于来了……”
无邪蹲下来,紧紧把她抱在怀里。
他抱得太用力了,像是要把她嵌回自己的骨头里。
他闻着她头发上的尘土味和一点残留的糖浆味,喉咙里酸得发不出声音。
“爸爸来了,没事了,爸爸在呢,以宁不哭……爸爸对不起你,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待了这么久……”
父女俩在巷子中间抱头痛哭。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旁边劝,有人在指指点点。
无邪不管这些,他此时此刻满心满眼都只有怀里这个哭得打嗝的小丫头。
陈皮阿四站在旁边,手还保持着刚才护着谢以宁的姿势。
他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谢以宁转过头,从无邪怀里露出半张脸,眼睛还挂着泪,但已经努力在笑了。
“皮皮哥哥,这是我爸爸!我爸爸来找我了!”
陈皮阿四的眉心跳了一下,看向无邪的眼神依旧不善。
无邪也抬头看他,两人隔着半条街的目光撞在一起。
“你就是陈皮阿四?”无邪问,声音还带着哭腔,但人已经站了起来,把谢以宁护在腿边。
“是。”
“谢谢你这些天照顾我女儿。”无邪说,语气认真,没有半分敌意,“真的谢谢。但我要带她回家了。”
“她是你女儿?”陈皮阿四上下打量他。
“亲生的。”
“你拿什么证明?”
无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拿不出什么实证。
但他没慌,只是蹲下来,对谢以宁说:“以宁,你告诉这个哥哥,我是不是你爸爸?”
谢以宁用力点头,搂住无邪的脖子,那姿态跟对陈皮的撒娇截然不同,是依赖,是归属,是把全身重量都交给对方也不怕摔着的信任。
陈皮阿四看着她这样,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往旁边让了一步。
“先回府里。”他说,声音冷淡,但无邪听得出里面的松动,“你这一身,出了巷子就得被人当叫花子抓了。”
无邪把谢以宁抱起来,跟在陈皮阿四身后。
他浑身脏污,脸花得跟鬼一样,但怀里的小丫头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两条腿紧紧夹着他的腰,不肯再松开半寸。
“爸爸,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她小声说。
“嗯。”无邪亲了亲她的头发,声音温柔而沙哑,“爸爸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