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铁嘴挑了第二天上午登门。
他挑这个时间是经过算计的,太早了陈皮可能在码头,太晚了小丫头可能在午睡。
他要掐一个陈皮在、小丫头也在、而且两人都在最佳状态的时辰,这样才能看到最精彩的画面。
事实证明他掐得很准。
他一进陈府的院子,就看到正厅的门大敞着,陈皮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腿上坐着一个小丫头。
小丫头穿着一身藕粉色的新衣裳,脚上蹬着一双虎头鞋,那是陈府厨子的媳妇连夜做的,因为谢以宁的兔子拖鞋,已经被长沙的泥地糟蹋得不成样子了。
她手里举着半个芝麻糖饼,正往陈皮嘴里塞。
“皮皮哥哥你咬一口嘛,这个芝麻好香的,比昨天那家的香。”
陈皮偏头躲开,那表情像在躲一把淬了毒的暗器:“你自己吃。”
“我吃了半块了,这块是给你留的。你看,我把最大的芝麻都挑到这块上了。”谢以宁把糖饼又往前凑了两寸,差点怼到陈皮鼻子上。
齐铁嘴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长沙城里最让人闻风丧胆的陈皮阿四,被一个五岁小孩用芝麻糖饼怼脸,觉得这趟来得太值了,光这一个画面就值两匹布两盒点心。
“哟,四爷这儿挺热闹啊。”他拎着东西迈进了院子,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齐八爷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陈皮抬头看到是他,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你来干什么?”
“听闻四爷喜得千金,齐某特来道贺。”齐铁嘴把手里的布匹和点心盒子,往桌上一放,对着谢以宁弯下腰,笑眯眯地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谢以宁歪头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
这个人穿着一身长衫,手里拿着把扇子,笑得眼睛眯成两道缝,看起来不像坏人,但也不像什么正经人。
这是她解爸爸教她的,说话之前先看人,笑得太灿烂的多半有别的目的。
“我叫宁宁。”她简短地回答,然后转头看陈皮,眨着眼睛询问这个人是谁。
陈皮把她手里的芝麻糖饼接过来放在桌上,把她往怀里拢了拢:“齐铁嘴,九门老八,江湖骗子。”
“哎哎哎,什么叫江湖骗子?我是正经的算命先生,祖传的手艺。”
齐铁嘴也不恼,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到他们对面,打开扇子摇了摇,“宁宁,让八叔看看你的手相怎么样?”
谢以宁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上面全是芝麻糖饼的碎屑和糖浆,黏糊糊的一片。
她把手往齐铁嘴面前一伸:“你看吧。”
齐铁嘴看着那只黏得能粘苍蝇的小手,嘴角抽了抽,默默把扇子合上了:“算了,八叔还是先跟你聊聊天吧。宁宁今年几岁了?”
“五岁。”
“五岁好啊,五岁是最可爱的年纪。”
齐铁嘴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跟她分享什么秘密,“宁宁,八叔问你,你管他叫什么?”他用扇子指了指陈皮。
“皮皮哥哥。”谢以宁毫不犹豫地回答。
齐铁嘴的扇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他看了一眼陈皮,那个在九门会议上,能用眼神把人吓出冷汗的陈皮阿四,此刻正被一个五岁小孩叫“皮皮哥哥”,而且毫无脾气地坐在那里,甚至还在用手帕擦她手指上沾的芝麻糖。
“皮皮哥哥。”齐铁嘴把这个称呼在嘴里嚼了一遍,像在品尝什么极品好茶,“好名字,好名字。那宁宁,你皮皮哥哥对你好不好?”
“好!”谢以宁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他给我买糖炒栗子、给我买芝麻糖饼、给我买蝴蝶风筝、给我买铁皮青蛙、给我买绒花、给我买风车、给我买泥人、给我买糖人、给我买糖油粑粑……”
“行了行了,八叔知道你皮皮哥哥对你好了。”
齐铁嘴笑着打断了她,然后又问,“那他凶不凶?会不会骂你?”
谢以宁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他会凶我,但是他凶我的时候,眉头皱得没有真的凶。
我黑爸凶我的时候会拍桌子,他从来不拍桌子,他就是说话声音大一点点,然后我说他凶,他就说他没有凶。”
这么一大段的话,绕口令一样,也难为她居然说清楚了。
齐铁嘴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拿扇子挡住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得弯成缝的眼睛看向陈皮。
陈皮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那个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浓得能拧出水来。
齐铁嘴假装没看见,继续低头逗谢以宁:“那宁宁,你家里人放心把你放在这儿吗?”
谢以宁的表情忽然变了。
她把手指上最后一点芝麻碎屑蹭在衣服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虎头鞋,晃了两下腿。
“我走丢了。”她小声说,“我找不到家了。我喊了好久好久,他们都听不到。然后我找到了皮皮哥哥,皮皮哥哥说他不会不要我。”
齐铁嘴的笑容收了收。
他看出来了,这小丫头说的“走丢”不是普通小孩在庙会上,跟家人走散的那种走丢。
她说话的口音、她穿的衣服、她嘴里那些他没听过的名字,全都不属于这个时代、这个地方。
但他没有追问。
齐铁嘴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那是缘分。”他把扇子重新打开,摇了摇,语气恢复了一贯的轻松,“宁宁能在这儿遇到你皮皮哥哥,是你俩命中注定的缘分。八叔敢打包票,你家里人肯定也在找你,早晚能找到的。”
谢以宁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
“八叔算命几十载,从不打诳语。”
陈皮冷哼了一声:“你一年打的诳语比码头扛的麻袋都多。”
“四爷你这就过分了,当着孩子的面拆我的台。”
齐铁嘴合上扇子往桌上一拍,转头又对谢以宁笑眯眯地说,“宁宁,你皮皮哥哥是个粗人,说话不好听,但他心眼不坏。他要是对你不好,你就来找八叔,八叔家就在城东,院子比这个大,还有个小池塘养了锦鲤……”
“你可以走了。”陈皮站起来,把谢以宁放到椅子上,挡在她和齐铁嘴之间。
“我还没坐热呢。”
“你坐了半个时辰了。”
“半个时辰怎么了?我跟宁宁一见如故,多聊几句不行?”
“不行。”
谢以宁从陈皮身后探出脑袋,冲齐铁嘴挥了挥手里的芝麻糖饼:“八叔你下次来要给我带糖!”
齐铁嘴乐了,拿起桌上的扇子往门口走,路过谢以宁的时候,弯下腰在她耳边说了句悄悄话。
谢以宁听完之后瞪大了眼睛,然后捂着嘴咯咯笑起来,那个笑声里全是狡黠,像一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
陈皮看着这一老一小咬耳朵的场面,右眼皮跳了一下:“你跟孩子说什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齐铁嘴直起腰,拍了拍陈皮的肩膀,这个动作在九门里没几个人敢做,“四爷,好好带娃。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毕竟我也是带过徒弟的人。”
“滚。”
齐铁嘴哈哈大笑地滚了。
他走之后,陈皮转过身看着椅子上晃腿的谢以宁:“他跟你说什么了?”
谢以宁把手里的芝麻糖饼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含糊糊地说:“八叔说……他说你以前从来没抱过别的小孩,我是第一个。他说你是第一次当哥哥,让我多教教你。”
陈皮的脸黑了半寸。
“他还说……他说你要是再凶我,就让我哭,你看到我哭就会给我买糖……”
陈皮转身就往外走:“我去码头。”
“我也去!”谢以宁从椅子上跳下来,虎头鞋啪嗒啪嗒地追了上去。
跑到门口的时候,陈皮停下脚步,她也赶紧刹住,差点撞到他腿上。
陈皮低头看了她一眼,弯下腰把她脚上的虎头鞋左右换了一下。
她刚才从椅子上跳下来的时候,穿反了。
谢以宁乖乖站着让他换,换完之后仰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芝麻糖饼一样甜,甜得能把人的心齁化了。
陈皮站起身,把自己的手递给她。
谢以宁攥住他两根手指,虎头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啪嗒啪嗒地响,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隔了两条巷子,齐铁嘴摇着扇子往家走,脸上挂着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路过茶楼的时候有人跟他打招呼,问他今天有什么高兴事,他只是摆了摆扇子,说了一句“天命不可说”,然后笑着走了。
当天下午,九门的闲话圈子里又炸了一波。
齐八爷亲自登门去看过陈皮阿四那个私生女了,出来的时候满面红光,一路哼着小曲。
那小丫头百分百是亲生的,八爷看人从不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