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满在手机上翻了几下,“但是我有另一个地址,向日葵花店。安城老城区青石板街十七号……那个花店是疗养院退休的护士长开的。”
“你怎么查到的。”
“昨晚。”苏小满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助理汇报工作的口吻,而是一种更轻的、像是从心里倒出来的坦诚,“您让我查郁淮之后,我又查了一点别的……”
沈渺看了她一眼。
“你一夜没睡。”
“睡了。”
苏小满把车拐进一条窄巷,两侧的墙砖上爬满了爬山虎,阳光只能从植物的缝隙里漏下来,“大概两个小时。够了。”
青石板街是一条几乎被遗忘的老街。地面上的青石板被踩了几十年,中间凹陷下去浅浅的弧度,缝隙里长着青苔和几株半死不活的沿阶草。
街道两侧的铺子大半关门,卷帘门上贴着褪色的出租广告,只有最里面一间开着……门口摆着两排塑料桶,桶里插满了向日葵。
黄灿灿的花盘在早晨的阳光里朝着不同的方向拧着头,有几朵已经开了大半,花瓣的边缘开始往外翻卷。
一个六十四岁的女人蹲在门口择菜,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你……”秦秀兰的眼神在沈渺脸上从疑惑变成了震惊,然后又从震惊退回了不确定,“你找谁。”
沈渺站在向日葵中间。
黄色的花瓣在她肩膀两侧形成一道不均匀的光带。四个月的孕肚在阔腿裤的掩盖下并不显眼,但阳光从背后打过来的时候,她像极了一个人。
秦秀兰站起来,手掌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最后在离沈渺一步的距离停下来。
“白悦是你什么人。”
沈渺的心跳在那一秒漏了一拍。
她以为要花很多时间解释自己的来意、拿出档案、慢慢引导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回忆二十多年前的事。
但秦秀兰一开口就叫出了她妈妈的名字。
“我妈妈。”沈渺说。她的声音比平时比往常任何时刻都要轻一截。
秦秀兰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伸手握住沈渺的手臂……力道很大,跟她蹲地择菜的腿脚完全是两个人。
她拉着沈渺往花店里间走。
苏小满留在门口,把倒下的小板凳扶起来,然后把半择好的油菜捡回菜篮子里。
花店里间堆满了花材。百合、康乃馨、各色雏菊,还有一整面墙的向日葵干花。墙上挂着一台老式的空调,嗡鸣声时断时续。
秦秀兰搬了两张藤编椅子,让沈渺坐下,自己站着,手指攥着围裙的边缘,攥了又松开。
“我以为再也等不到了。”秦秀兰说。
“等我?”
“等白悦的女儿来找我。”
向日葵花盘在架子上轻轻晃动。没有风,是秦秀兰经过的时候衣服带起来的气流。
“白悦出事那年,你才六岁。”
秦秀兰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两条腿并拢,手掌压在膝盖上,像是在稳住自己,“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但就像昨天一样。”
“你怎么认识我妈妈的。”
“她是疗养院的病人。”秦秀兰说,“疗养院给她安排的单人病房。”
“谁把她送进疗养院的。”
秦秀兰抬起头,“一个男人。不到四十岁,话不多,每次来都穿深色衣服。”
“白悦的精神似乎不太稳定,会在夜里突然坐起来,会对着黄色的花发呆……向日葵,菊花,任何一种黄颜色的花。我问她想起什么了,她说不知道就是觉得暖和。”
“所以她后来开花店。”
沈渺几乎是颤抖着说出了这句,如果是这样,那三舅妈岂不是……
“对。”秦秀兰转过身,“三年康复期结束之后,郁先生给她办完出院手续,把她带走了。”
秦秀兰看着她。
“你长大之后……长得像你妈妈,眉骨和下巴尤其像。”秦秀兰指了指身后满墙的向日葵干花,“一看就知道是一个血脉。”
沈渺的喉咙动了一下。
……
裴氏大厦。
会议室里坐着十二个人。
李朝安穿了深蓝色西装,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裴总。”李朝安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反复练习过的亲和力,“裴先生住院,情况大家都很关心。但集团不能因为一个人而停摆。今天的议题……”
“直接说。”裴野打断他。
李朝安的笑容没变,但食指在桌面上不自在地磕了一下。
“橘子传媒的布局需要一个更清晰的边界,裴氏和橘子传媒这两年的业务交叉越来越多,从财报到投资人都有人问……同样一个人同时掌控两家有竞争关系的企业,这是风险。所以我的动议是,组建裴氏数字媒体事业部,由集团直接管理,橘子传媒向事业部汇报。”
翻译成人话:把橘子传媒变成裴氏的下属部门。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交换了目光。
有个头发花白的董事推了一下眼镜,嘴一张,又闭上了。李朝安的支持者坐在他左右两侧,脊背挺得笔直,但不敢先开口。
裴野靠在椅子上,视线从桌面抬起来,落到李朝安脸上。
“李总的提案,准备了多少天。”
“这不是……”
“这个问题需要多久。三天还是一个月。”
李朝安的笑容在嘴角上僵了半秒。
“三天。”李朝安说。
“那你应该知道两件事。”
裴野把手机解锁,划到一个加密文件……他把屏幕翻过来对着桌面。
“第一件事。橘子传媒上个季度的营收。不比毛收入,比税后净利。这个数字……”
他用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比你管理的数字媒体板块高出十一个百分点。”
李朝安的手指交叉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第二件事。”
裴野把屏幕收回,没有继续念数据,“说橘子传媒有风险?什么风险。把裴氏拖垮的风险吗。如果橘子传媒有一天拖垮了裴氏,那说明该垮的是裴氏,不是它。”
会议室里安静了至少五秒。
然后那个头发花白的董事推了推眼镜。
他姓周,是裴邵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