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为了傅家的钱,不是因为我妈打了招呼,不是为了所谓的资助恩情。”
傅舟低下头,手掌撑在额头上。
裴野放下筷子。
“你在怕什么。”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问一个他早就有答案的问题。
傅舟的肩膀僵了一瞬。
“我没怕。”
“你在怕她对你所有的温柔、顺从、逆来顺受,都是假的。”
裴野靠在沙发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态懒散,“你在怕她从来没有真的在意过你这个人。”
傅舟没有说话,但他的指尖在额头皮肤上掐出了浅浅的白色印子。
“你更怕的是,就算是假的,你也不想让她走。”
裴野顿了一下,声音淡下去,“傅舟,承认吧,你喜欢她。”
“我没有。”傅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否认。
沈渺叹了口气。
“傅舟,你要是真不喜欢她,她现在走了,你应该松一口气才对。没有人二十四小时管你的行程,没有人半夜接你醉酒的烂摊子……你不应该开心吗?可你现在在买醉。”
傅舟的睫毛颤了颤。
“可是你现在的样子……”
沈渺看着面前这个把脸藏在手掌后面的男人,皱眉,“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但又不好意思去找。”
傅舟放下手掌。
“我不知道。”他说。
“你知道。”裴野说。
傅舟看向他。
裴野的目光直直地迎上去,没有躲闪。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钟,傅舟先移开了眼。
都是兄弟,谁还不了解谁。
“你就是知道。”裴野说,“只是不敢认。”
“人有时候不是不知道答案,是不确定自己配不配得到那个答案。”
沈渺的声调平铺直叙,没有刻意的温柔,也没有刻意的尖锐,“但你连问都不去问,以后想起来比被拒绝还难受。”
傅舟闻言,喉咙滚动了一下。
“我去找她。”
他放下杯子,声音忽然变回了傅舟该有的样子……清醒,带一点微微的不耐烦,像是想到了一个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案。
傅舟站起来的速度太快,膝盖撞到了茶几的边角,差点翻倒。
裴野手疾眼快地扶住了。
“现在?”沈渺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快十一点了。”
“现在。”
傅舟弯腰把衬衫袖子往上又卷了一截,露出小臂上因为用力而微微绷起的肌肉线条。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沙发上的裴野和沈渺。
“谢谢。”
裴野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碍眼的飞虫。
沈渺微微一笑,心想要是每天都能将傅舟灌醉也不错。
……
客厅安静下来。
沈渺靠在沙发里,手臂搭在靠枕上,歪头看着裴野。
“你兄弟跟你一样,喜欢别人全靠别人走。”
裴野侧过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有温度,“我比他聪明。”
“哪里聪明。”
“你走的时候,我追了。”
沈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从喉咙里漏出来的、细碎的笑声,带着一点倦意和温度。
“那也是我先回来的。”
“扯平。”
裴野把手伸过去,放在她膝盖上,掌心干燥温热。
沈渺低头看着他的手。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反出一小圈低调的光。
她把自己的手覆上去,两根戒指碰在一起,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裴野。”
“嗯。”
“你有没有觉得,其实傅舟很好懂。”
“一直都很好懂。”
裴野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磨蹭,“只是他自己以为自己藏得深。”
“你呢。”
“我什么。”
“你藏得深吗。”
裴野沉默了一会儿。
沈渺没有催他,就那么等着,手指一下一下地捻着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对你,不深。”他最终说,“对别人,要看情况。”
沈渺笑了。
“你去洗澡。”她把手抽回来,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一身的郁家老宅味。”
“什么味。”
“陈年的木头味,还有点潮湿。”沈渺起身收拾茶几上的外卖盒,“像老阁楼。”
裴野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皱眉。
然后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背后抱住沈渺,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你身上没有就行。”他闷声问,“不喜欢你跟郁家扯上关系。”
裴野的下巴在她肩窝里蹭了一下,胡茬扎得她皮肤微微发痒,“从头到尾都不喜欢。”
沈渺站在原地,听见浴室门关上的声音,水声紧随其后哗啦啦地响起来。
她把客厅灯调暗了一档,又去厨房倒了杯水。冷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意从胸口往下蔓延,一路冰到胃的位置。
三舅妈,姜暮云。
那张脸在脑子里盘旋,像一块拼图,怎么也拼不进她已经有的任何一张图里。
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和她长得那么像的人,住在郁家老宅最偏僻的院子,种满了向日葵。
她失声过,大病失忆过,身份证上写着安城的户籍。
沈渺把杯子搁在水槽边,指尖按在冰冷的陶瓷边缘上,按到指腹发白。
还有那个纹身。
陈林今天下午发来的最新消息里……姜暮云左侧锁骨下方,有一个拇指大的刺青图案。
因为位置隐蔽,在郁家三年,除了郁成礼之外几乎没有人见过。
而她妈妈。
沈渺闭上眼睛。
妈妈锁骨下方也有一个刺青。
她记得的。六岁那年夏天,她趴在妈妈怀里午睡,手心贴着的那个地方,皮肤底下埋着一小片墨色的印记。
她一直以为那是个胎记。
直到今天才知道是纹身。
水声停了。
过了一小会儿,浴室门打开,蒸汽涌了出来。
裴野走出来,头发还没吹,湿漉漉的刘海垂在额前,水珠沿着锁骨往下淌,被他随手拿毛巾蹭了一下。
他身上穿了一件灰色的家居棉T恤,领口有点松,露出来的锁骨线条分明。
沈渺转过身。
“你还没洗澡。”裴野走过来。
“马上。”
裴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第二眼。
“你又在想郁家的事。”
沈渺没否认,但是裴野没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