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不醉人人自醉。
“先进去。”沈渺开了门,侧身让路。
傅舟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裴野伸手拽住他的胳膊。
傅舟低头看了看裴野扶自己的那只手,忽然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像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
“真稀奇,太子爷也会扶人。”
“少废话。”
沈渺把客厅的大灯打开,从玄关柜子里拿了一双备用拖鞋甩到傅舟脚边。
“谢谢。”
得,喝醉酒的傅舟也很懂礼貌,至少比平时懂。
裴野把傅舟扔在沙发上,自己去沙发上坐到了另一头找解酒药。
沈渺端了杯温水出来,然后打开手机点了个外卖。
傅舟瞥了一眼她的屏幕,“还点什么,有酒就行。”
“你喝了三罐了。”沈渺头也不抬,“再喝胃穿孔。”
“你怎么知道是三罐。”
“门口地上摆着呢。”
傅舟沉默了一秒,然后歪着头看她,酒精把他的眼神泡得有点黏糊糊的,“渺渺嫂子,你这观察力不去当侦探可惜了。”
沈渺……
又成渺渺嫂子了。
裴野踢了一下他的小腿,“好好叫人,恶心。”
“我叫她嫂子关你什么事。”傅舟理直气壮。
“我不需要向你承认。”
沈渺在两个人拌嘴的背景音里下好外卖单,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坐到了裴野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她盘腿坐,抱着靠枕,下巴搁在靠枕边缘上,看着傅舟。
“说吧。”
傅舟愣了愣,“说什么。”
“跑我们家门口喝闷酒。”沈渺把水杯推到他面前,“总不会是路过。”
傅舟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搁下。
又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搁下。
裴野看着他反复拿起又放下的动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和傅舟认识这么多年,傅舟只有在真的过不去的时候才会有这种反复的小动作。
“傅舟。”
“等一下。”傅舟举起一只手,像在给自己争取缓冲时间,“我正在组织语言。”
沈渺和裴野交换了一个眼神。
客厅安静了大概有两分钟。
傅舟终于开口了。
“那个孩子不是我的。”
沈渺靠在沙发里,神色没变,像早就猜到了。
裴野也没多惊讶,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听今天的天气预报。
傅舟看着他们俩的反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得有点苦。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我说孩子不是我的,你们就这反应?”
沈渺端起水杯抿了一口,“DNA做了?”
“做了。”
沈渺点了点头,没再说。
说实话,虽然傅舟和她总是过不去,但真要让沈渺从他们三个好兄弟里选一个正经点的,一定是傅舟。
傅舟等了半天,发现她真的不打算多问,忍不住自己说了下去。
“那个女人的事是小事,重点是温以然,她……”
裴野没说话,只是抬手把傅舟面前已经喝了一半的水杯又推近了一点。
这个动作被沈渺看在眼里。
裴野这个人嘴上从来不说什么关心的话,但他的动作永远比他的嘴巴诚实。
“温以然?”沈渺问。
外卖到了,裴野去门口接,回来的时候提了一个纸袋,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摆在茶几上。
两盒凉拌菜,一份炒米粉,三个烤鸡翅。
沈渺拆了筷子一人分了一双,推了推凉拌黄瓜的盒子往傅舟那边。
“先吃。”
傅舟接过筷子,夹了一块黄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她辞职了。”
裴野正在夹鸡翅的筷子停在半空,然后又落了回去。
“温以然?”
“嗯。”傅舟又夹了一块黄瓜,“工作日提的,当天就走了,交接都没做完。我妈打电话来骂了我一顿,问我是不是对人家做了什么。”
“你怎么说。”
“我说我没做。”傅舟的声音忽然带上了某种近乎委屈的质感,“我对她挺好的,真的。我从来不吼她,也不扣她工资,加班我都让她先走。她在我这儿干了三年,我没让她受过一次委屈。”
沈渺放下筷子。
“傅舟,你是在说你的秘书,还是在说你养的一盆花?”
傅舟愣住了。
裴野在对面,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你说你对她好,都是从工作和钱上说的。没让她加班、没扣她工资、没吼过她。”
沈渺靠着沙发,陈述事实,“你说的这些,换个老板也做得到。”
傅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走的时候,你什么感觉?”沈渺问。
“没什么感觉。”傅舟说,“挺好的,她走了我轻松,再也没人管我了。”
裴野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吃鸡翅,神态像是在说:你就嘴硬吧。
沈渺也没追问,给傅舟的空杯子里重新倒满温水,又把炒米粉的盒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然后呢。”
“然后……”傅舟捏着筷子,盯着面前的炒米粉,半天没夹起来,“然后我妈跟我说,温以然来我公司当秘书,是她安排的。”
裴野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
“什么意思?”沈渺皱眉。
“温以然是我家资助的学生我知道。”傅舟把筷子搁下了,靠在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光刺得他眯起了眼,“但我没想到,这份工作居然是我爸妈求她来的,为的就是管着我。”
吊灯的光芒在他眼睛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到今天才知道。”他说,“她在我身边这么久,每次被我呼来喝去、半夜加班、周末出差,从来不说一个不字。我以为她是逆来顺受的性子……”
“然后你发现她只是看在你妈的面子上。”沈渺替他说完。
傅舟没应声,但他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客厅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
炒米粉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腾,然后慢慢散开,变成看不见的水分子。
“你知道最让我不舒服的是什么吗。”
傅舟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沈渺得微微往前探身才能听清,“不是她瞒着我,而是……我忽然不知道,她在这我身边这么久,有没有哪怕一次,是为了我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