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她的时候,整个人的表情变了,像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看到水源的反应。
不敢相信,又怕是幻觉。
“学妹。”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沈渺在他旁边站定,“你怎么在这里。”
“我……”姜斯屿扶了一下眼镜,“我想见你说两句话,说完就走。”
沈渺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
颧骨的轮廓比上次见面时锐利了一圈。
眼窝深了,眼底发青。
以前那种温润儒雅的气质还在,但被一层疲惫盖住了。
“你说。”沈渺说。
“能不能换个地方,这里人来人往的。”
姜斯屿的好面子,还是一如既往。
沈渺环顾了一下四周,早高峰的园区人流不少,的确有人在偷偷看他们。
这里不少博主,指不定也有粉丝,她也不想被人误会。
“那边。”
她指了指花坛后面一条没人走的石子路。
两个人走过去。
石子路尽头有一棵歪脖子梧桐,树荫底下有一张掉漆的长椅。
姜斯屿站在她对面,隔了一步的距离。
沈渺,“说吧。”
姜斯屿深吸一口气,“晚棠的事,实在抱歉。”
“嗯。”
“我帮她找了律师,但这件……”他的声音卡了一下,“对不起,是我没有管好她。”
沈渺没有说话。
姜斯屿低下头,“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听到关于她的任何事,但我还是想来跟你道个歉,替我自己。”
空气安静了一瞬。
姜斯屿抬起头看她。
他的眼眶红了,“沈渺,我从高中就开始喜欢你。”
沈渺的表情没有变,“我知道。”
姜斯屿愣了一下。
“你每次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那样的眼神,我……”在很多人身上看到过,那些男人对她都是那样的眼神。
沈渺停了一下,没有继续。
姜斯屿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什么都看得到。”
他的声音苦涩。
“我看不到的是你明明喜欢我,却从来没有站出来过。”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姜斯屿的肩膀塌了。
“因为我是个懦夫。”
沈渺没有接话。
“其实,高中那会儿李朝安欺负你的时候,全校都知道。我……我甚至撞见过。”
姜斯屿颤了颤声音,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李朝安背后是裴家,我怕给自己惹麻烦,也怕连累家里。”
“可以理解。”
沈渺语气淡淡,“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还有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晚棠那边,我……”
“不能。”
“学妹。”
沈渺抬起头,“她做的事,不在我能原谅的范围内。”
“她是你妹妹。”
沈渺皱眉,“但你不能因为她是你妹妹,就来要求我原谅。”
说实话,她一直都以为姜斯屿是一个值得交的朋友,直到现在。
姜斯屿沉默了。
沈渺转身离开。
姜斯屿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其实不是来替妹妹求情的。
他只是想见她一面。
每次在朋友圈刷到她和裴野的合照,她笑得那么好看,好看到他不敢多看……他就知道,他应该放下了。
但放下这个词,说起来三个字,做起来十年都不够。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
他点开。
“今天见面了吗?结果如何。”
姜斯屿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他打了两个字,“见了。”
对方秒回。
“那我们之前谈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姜斯屿抬起头,看着大堂的方向。
玻璃门里,苏小满正端着咖啡小跑着追上沈渺。
两个人一起进了电梯。
他闭上眼,“我答应。”
放不下的。
既然放不下,那不如就好好的争一争。
陌生的号码立马回电。
“姜医生,爽快。”
对方的声音经过处理,听不出原本的音色,但语调很温和,“我会注资你的公司,数目不会让你失望。”
……
周故今天来得比平时晚。
十点半的时候,他才从电梯里出来。
棒球帽正戴,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一杯冰美式,吸管咬得变了形。
他路过沈渺的工位时,脚步放慢了半拍。
沈渺没有抬头。
周故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打开手机。
是一张照片。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男人的侧脸很模糊,但如果认识裴野的话,一眼就能认出来。
周故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不是蠢。
他知道沈渺背后的裴野是什么人,但他也知道自己手里握着什么。
八百万粉丝……公司百分之六十的流量。
他觉得自己有底气。
……
陈林把车开到了京市北郊。
一片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家属院,红砖墙,爬山虎从一楼爬到了四楼。
和裴野平时出入的那些CBD玻璃幕墙完全是两个世界。
“裴少,郑知予昨天回了我消息,说今天上午在。”
裴野的下颌线收紧了一下。
他上楼。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年轻的女性面孔从门缝里探出来。
圆脸,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短发齐肩,穿着一件宽大的米色针织衫。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书架占了整整一面墙,全是心理学和精神医学的中外文献。
郑知予推了推眼镜,“抱歉啊,我已经给奶奶说了,但她说让本人来,不见家属。”
裴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郑知予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来。可能一周,可能一个月。她闭关写东西的时候,连我也不见。”
裴野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郑知予看着他,眼神带着几分同情。
这已经是裴野来的第三次了。
但这个英俊的男人似乎就是很固执,要不是看在霍远洲的面子上,她估计都懒得管。
准确地说,她暗恋霍远洲已经三年了。
可惜,霍远洲从来不跟她多说话。
但三天前,他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郑知予答应帮忙,一方面是因为奶奶确实在找完美的实验对象,另一方面她想从裴野嘴里多听一点关于霍远洲的事。
“裴少。”
“嗯。”
“你和远州是朋友?”
裴野抬头看她,他读出了那个称呼里的东西。
“发小。”
“他……最近忙吗。”
“忙。”
裴野顿了一下,看了郑知予一眼,“不过最近应该会回来。”
郑知予的耳尖红了一下。
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茶几上的书。
“我就是随便问问。”
“嗯。”
裴野站起来,“那我先走了。等郑教授出关了……”
“我第一时间告诉你。”郑知予似乎心情不错,主动送他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