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是在奥藏山的研究室里开始那场千年的沉睡的。那天她刚完成一份极复杂的机关术图纸,打算小憩片刻,便把那张她坐了数百年的太师椅搬到窗前,泡了一壶新采的翘英庄新茶,对着窗外绝云间的云海闭了一下眼睛。她记得自己还在想,茶不能放太久,凉了就不好喝了。这一闭,就过去了千年。
她是在一片刺耳的警报声中被吵醒的。那声音极尖锐,极急促,穿透了奥藏山万年不变的寂静,穿透了她洞府外那层她亲手布下的护山结界,像一把钝刀直接插进她的耳膜。她睁开眼,看到窗外有一群穿着奇怪制服的人正站在洞府外围的岩石上,拿着某种她不认识的金属器械对着她的结界戳来戳去。他们的衣服上没有千岩军的徽记,甚至没有她熟悉的任何符号。
她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推开窗,对着外面那群人质问他们是何人。那群人同时抬起头看向她,然后互相交换了极短暂的眼神,接着就有人拿起一个小方盒子开始对着它说话,语气极焦急——“监测站监测站,奥藏山三号洞窟发现未知生物,体态特征与古代画像中的仙人高度吻合,请求支援。”她低头往自己手边那杯还没收的茶盏瞥了一眼——茶水早已蒸发殆尽,杯底只剩下几片漆黑干裂的老茶叶,和一层厚得看不出原来釉色的灰。然后她穿过洞府推开大门,看到了千年后的璃月。
群山之间架满了她看不懂的金属桥梁,有些桥梁在半空中悬浮,没有任何支撑柱。绝云间那些她曾经和帝君一起品茶论道的山峰,峰顶上建满了极高极亮的玻璃塔楼,塔楼之间有许多极细极小的飞行器正在穿梭。远处璃月港的方向,群玉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悬浮在半空中、比她记忆中的群玉阁大了不知多少倍的巨大环形建筑,建筑边缘有一圈极亮的蓝色光带,正在缓缓旋转。
她往下走了几步,踩到一块岩石,那块岩石忽然亮了一下,发出人工合成的语音——“您已进入奥藏山自然保护区的核心区域,请立即离开。如需参观,请从南门购票入园。”她低头看着那块会说话的石头,本能地拔出拂尘在它表面扫了一下。拂尘的仙力激起一阵极细极密的电流,那块石头啪地灭了。然后整片山谷里所有藏在灌木丛底下的喇叭同时响起来——“警告,核心区出现不明能量波动。所有游客请立即撤离。重复,所有游客请立即撤离。”她站在原地,拂尘还握在手里,面前的石壁上刻着一行她从未见过的大字——“奥藏山国家遗址公园,世界文化遗产,璃月管理委员会。”
她沿着山道往下走,每走一段都能看到更多她不认识的东西。山道上铺的不知是什么材质的东西,踩上去不像石板也不像泥土,软软的,微微发弹,还带着某种人工合成材料的淡味。几个穿着奇怪制服的年轻人从她身边跑过,手里举着小方盒,对着她咔咔地拍照。其中一个小声对同伴说快拍快拍,这个coser也太牛了,连头发都能发光。另一个说别拍了,赶紧跑,没听到警报吗。她站在山道中央,看着那些年轻人在她面前稀稀落落地跑开,忽然意识到他们不怕她。他们不是不认识她,他们是不认识仙人。他们以为她是在扮演仙人。
千年的沉睡之后,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那些曾经和她并肩作战的仙人,那些曾经在魔神战争时期与帝君共饮于绝云之巅的老友,都已经消失了。没有人再来绝云间闲坐喝茶,没有人再在请仙典仪上仰望那道从天而降的金光。她独自一人站在千年后的璃月大地上,第一次觉得手里的拂尘轻得毫无分量。她想起自己那壶凉了千年的茶,想起帝君最后一次来奥藏山时说的是“此茶尚温”。现在茶早就凉了,连茶杯都碎了。
她决定去绝云间找其他的仙人。她在理水叠山真君的洞府外敲了很久的门,没有人开。她敲了很久之后用力推开那扇被藤蔓封死的石门,发现里面只剩下几排书架和一张积满了灰的蒲团,书架上那些珍贵的古籍被某种透明的罩子封着,旁边贴着一张标签——“出土文物,严禁触碰。”她在削月筑阳真君的洞府外喊了很久他的名字,没有人应。她站在洞府门口的悬崖边上往下看,看到山谷里有一群孩子正跟着一个举小旗的人参观。那人的小旗子上写着“绝云间仙人遗址一日游——带您探寻璃月古代神话中的仙人居所”,举旗的大喇叭里正用极标准的普通话播放着一段她听不太懂的文字,大意是说这里曾是古代仙人的修行之地,但现代科学已证明仙人只是古人对自然现象的想象。
她没有去质问那个举旗的人。她只是站在悬崖边上,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削月筑阳真君在这里对她说——“这绝云间的云,我看了上千年,还是觉得你洞府门口那片最好看。”现在那片云还在,他不见了。她知道再往山上走也没有意义。绝云间还在,云还在,那些刻在石壁上的仙家铭文还被玻璃罩保护着供游客观赏。但仙人已经不在了。她回到自己的洞府时是傍晚。那群穿制服的人还在外面,又多了一些,现在还有好几台她叫不出名字的机器悬浮在半空中,所有的镜头都对准她那个方向。她绕到了更后面一些的位置,没有正对着那些镜头,但她能感到它们全部在同一瞬间跟着她转了过来。
她被璃月异生生物管理委员会以“未登记高危异种生物”的名义控制起来了。他们用一种极细极密、注入特殊麻醉剂的金属网将她困住,从奥藏山一路运进璃月港外围那个新建的璃月生态文化保护中心。委员会对外宣称她是本世纪最重大的生物考古发现——代号“仙灵一号”,经多方鉴定,确认其为古代文献记载中绝云间仙人族群的唯一幸存个体,具有不可估量的科研价值和文化价值。她将在保护中心接受全面的医学检查和行为研究。
她的栖息地被精心设计成“模拟古代仙人洞府”的样子。石壁上挂着几幅从绝云间废墟里翻出来的残旧字画,书架上放着几卷复制版的古籍——真品在博物馆,复制品给她。她的拂尘被编了号,收在恒温恒湿的文物储藏柜里,每周只允许她拿出来使用一炷香的时间,而且必须在饲养员的监督下。饲养员是一个极年轻的女孩,扎着高马尾,戴着金丝边眼镜,对每一个参观者都能倒背如流地念出她的全部档案,包括她的属科、食谱、作息规律和交配意愿。她每天隔着玻璃墙听着饲养员向游客介绍自己,说她是在奥藏山深处被发现的,是古代仙人文化的活化石;说她对人类社会的现代化还不适应,所以偶尔会表现出攻击性——其实她只攻击过一次,刚被送进园区时打翻了铁笼旁边一个放饲料的架子,而那之后再也没有做出任何反抗动作。
她曾经试着跟她们解释,她是仙人,不是动物。她的语言被当作某种低频声波进行了好几轮分析,结论是智商可能高于大部分高等灵长类动物,但尚不足以构成文明。她不再说话了。她每天蹲在玻璃墙后面的石头上,看着那些举着小方盒的人在她面前来来往往。有时候会有孩子趴在玻璃上,对她做鬼脸,她看着那些孩子,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化作人形去璃月港逛海灯节,也曾经在街上遇到孩子,蹲下来送他们几只机关鸟。现在她还是她,只是孩子的眼睛里不再有惊喜,只有隔着玻璃看珍稀动物的好奇。自由,原来就是把她还给她,而她无处可去。
她每天在固定时间被投喂,每周进行一次常规体检,每个月接受一次行为研究。园区将她作为年度最重要的宣传标签印在所有门票和纪念T恤上。她看着玻璃上那行极亮的全息投影介绍,上面写着——“仙灵一号,学名待定,为绝云间仙人族群最后的幸存个体,科研与文化价值不可估量。”最后的幸存个体。她不再说话了。她每天蹲在玻璃墙后面的石头上,看着远处奥藏山顶那片她看了一辈子、如今被灯塔切割成无数碎块的云海。她不知道自己还会在这里关多久,也不知道等她的神体慢慢耗尽之后,这片云海还会不会记得有只仙鹤曾在那里住过。她只是每天蹲在石头上,对着那片被玻璃墙切成四四方方形状的云,轻轻叹一口气。原来她们说她是活化石,是真的。她确实是被时间遗忘的、供人参观的、永远也等不回旧友的一块石头。只是石头不会记得,而她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