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灯节的最后一盏霄灯升空时,瑶瑶跪在玉京台的栏杆边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极认真地许了一个愿。
她今年还是个小不点,个子只到甘雨姐姐的腰那么高,扎着两个圆圆的发髻,背上背着一只装满草药的小竹篓。她不会像凝光那样许愿来年商贸繁荣,也不会像刻晴那样许愿璃月基建更上一层楼。她只想让大家都开心一点——甘雨姐姐不要总是加班到天亮,刻晴姐姐不要总是皱着眉头跟人吵架,凝光大人不要总是抽那么多烟,北斗姐姐不要总是一个人喝闷酒。她把所有这些心愿压缩成一句她认为最完美的表述,对着那盏越飘越远的霄灯大声喊了出来——“大家要是都能像小孩子一样快乐就好了!”
第二天清晨,瑶瑶是被一阵极响亮的哭声吵醒的。她揉了揉眼睛,从被窝里爬出来,推开房门,看到甘雨正坐在客厅地板上嚎啕大哭。准确地说,是甘雨的缩小版。她看起来大概只有三岁,麒麟角还没长开,像两颗刚冒出来的小笋尖,头发散了一地,手里攥着一支被她咬得全是牙印的毛笔,哭得满脸都是鼻涕和眼泪。瑶瑶愣了好几秒,然后迅速做出判断——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先把甘雨姐姐哄好再说。她蹲下来问甘雨怎么了,甘雨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又指了指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粥。瑶瑶说是不是饿了,甘雨用力点头。于是瑶瑶踮起脚尖从桌上把碗端下来,但她的手臂还没灶台高,只好又搬了张小板凳站上去热粥。
粥还没热好,门外又传来一阵拍门声。她打开门,看到刻晴站在门口——同样缩水了好几倍,双马尾只剩一边还扎着,另一边散了,紫色的小裙子拖在地上,手里抱着那把比她整个人还高的匣里龙吟,一脸严肃地盯着瑶瑶。瑶瑶问她怎么了,刻晴把剑往地上一戳,用三岁小孩特有的奶音郑重宣布——“我要找帝君决斗。”瑶瑶沉默了片刻,把她拉进来关上门,又从柜子里翻出几根棒棒糖才勉强把这位玉衡星稳住。
当她端着粥、夹着刻晴、头上还顶着甘雨刚拽下来的发带走进群玉阁时,她看到了此生最魔幻的画面。凝光——那个永远端庄、永远从容、永远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的天权星——此刻正趴在她那张镶金嵌玉的办公桌上,用一支极名贵的须弥进口鎏金烟枪在桌面上画小乌龟。她身边还围着好几个同样变成三岁小孩的七星和千岩军高级将领,所有人都在用公文纸折纸飞机。凝光看到她进来,眼睛一亮,从椅子上跳下来,拽着她的衣角,指着墙角那堆被她翻得乱七八糟的文件柜说——“我要那个。”瑶瑶问要什么。凝光歪着头想了半天,说不记得了,反正就是要那个。然后她也开始瘪嘴要哭。瑶瑶把两个刚哄好一个又开始哭的小孩外加一群正在折纸飞机的七星放下,先接过凝光递来的半盒胭脂——她刚才偷偷翻出来把整张脸涂成了猴屁股——再从凝光手里解救下那支被当成画笔的烟枪,然后把甘雨放在沙发上、刻晴放在椅子上、凝光放在桌子旁边的软垫上,用极严肃的语气说——“排排坐,吃果果。”
海灯节的愿望确实实现了。所有人都变成了三岁小孩,所有人都很快乐——或者说,除了瑶瑶之外的所有人都很快乐。她在这一上午里给凝光换了两次尿布,把刻晴从帝君神像的基座上抱下来好几次,阻止了甘雨用毛笔蘸墨水在墙上画麒麟,还从厨房锅里抢出一只被凝光偷偷扔进去的拖鞋。中午时分,甘雨站在她旁边看着锅里的米糊开始冒泡,忽然又问她一个小数目的减法该怎么算,她低头一看才发现三岁版的甘雨还攥着昨天没批完的账本,指尖的笔一直点在同一个格子里。凝光隔着桌子和刻晴在争夺糖纸时不小心把她的贝壳从暗格里带了出来,那片碎贝壳掉在地上转了好几圈,凝光自己愣在原地,然后蹲下来,对着那片贝壳轻轻叫了一声——“我的。”
下午,瑶瑶推着一辆从杂货铺借来的木板车,把甘雨和刻晴并排放在车上,把凝光背在背上——她试了好几次才把凝光绑好,因为凝光总是伸手去抓路边的蝴蝶。她挨家挨户敲门,把那些变成小孩的大人们一个一个接出来。白术变成了一个安安静静的婴儿,被七七抱在怀里;七七还是僵尸的模样,但因为所有人都变小了,反而没有人觉得她奇怪了。北斗变成了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女孩,蹲在码头上用贝壳摆阵型,嘴里念念有词说着“左满舵”。香菱蹲在万民堂的灶台边,用面粉把自己糊成了一个小面人,还在坚持用极认真的语气告诉瑶瑶——“锅巴,要糊了。”胡桃倒是出乎意料地安静,她坐在往生堂门口的石阶上,抱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小黑猫,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对它说——“我爸爸也去很远的地方啦。”她笑起来的时候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弧度,但瑶瑶第一次注意到,她每次笑起来都把眼睛弯得特别特别弯,像是在把什么不太想说出口的话塞回嘴角里。
傍晚时分,瑶瑶终于把所有人都安顿好了。她坐在玉京台的台阶上,两条小短腿悬在栏杆外面晃来晃去,身后是横七竖八睡倒一片的三岁大人们。凝光趴在甘雨腿上流口水,刻晴抱着她的匣里龙吟缩成一团,胡桃把小黑猫放在往生堂门槛上自己枕着猫尾巴睡着了。瑶瑶看着远处海面上正在缓缓升起的最后一盏霄灯,忽然想起了昨天许愿时自己说的那句话。大家确实都像小孩子一样快乐了。她叹了口气,然后拿起一个苹果,在自己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口。明天还要继续哄这群大人。她觉得有点累,但又觉得,比起让他们整天皱着眉头加班吵架喝闷酒,现在这样,好像也不算太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