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晴是在归离原的废墟上遇到那个小孩的。那天她带队巡查归离原至荻花洲沿线,队伍停在废弃的归离集城门口休整。刻晴独自走上残破的城墙,正对着一块已经倾颓了不知多少年的石碑审视上面的古铭文。听到身后瓦砾滚落的声音她转过头,手已经按在剑柄上——然后她看到一个孩子。那小孩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布衣,袖口卷了好几层还拖到手背上,赤着脚站在碎石堆里,仰着头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看。
刻晴的第一反应是附近村庄哪户人家跑丢的幼童。她松开剑柄,蹲下来问他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小孩没有回答,只是歪着头看着她,然后用一种极平静极沉稳的语气说——“刻晴,你的剑柄上刻着一行字。”刻晴的手指不自觉地往回缩了半寸。她的剑柄内侧确实刻着一行字——那是她刚当上七星时在深夜对着帝君神像默默说过的话。她从没对任何人提过。她重新握紧剑柄问他到底是谁。小孩把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摊开掌心,掌心中央凭空凝聚出一枚摩拉——不是从袖子里掉出来的,不是从地上捡起来的,是凭空凝聚。他捏着那枚摩拉说——“我是岩王帝君。”
刻晴的第一反应是荒谬。但她连续问了他很多问题——关于她向帝君祈祷时剑柄上刻的那句话、关于她在某次七星例会上针对帝君仙逝说过什么话、关于她办公室抽屉最深处压着的那封信。他全部答对了,且语气里带着一种极淡极从容的、对一切了如指掌的笃定,就像月海亭里那些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机要档案原本就是他亲手批阅的。她开始动摇了。小孩告诉她自己是被人陷害才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他说帝君仙逝那件事从头到尾都是针对他的刺杀,凶手是一个潜伏在璃月很久的远古魔神——他不是假死,是被迫以这副幼童的形态逃过一劫,如今力量尽失,只能等待信任他的人来帮他。刻晴问他那个魔神是谁。小孩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出了两个字——“钟离。”他说这个魔神在岩王帝君失去力量之后才从暗处走出来,因为他的真身被封印太久,所以之前从不敢在魔神战争时期公开露脸,也因此没有被任何典籍记载。但他积累了千年的见识,对璃月的历史、地质、契约体系了如指掌,所以伪装成凡人时,所有人都只觉得他是博学之士,没人怀疑他根本不是人。
刻晴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脑子里闪过无数片段——往生堂那位举止永远从容的客卿,他指点过七星调整层岩巨渊的矿脉开采计划,他对璃月历史的了解比任何学者都要深刻,他在帝君仙逝之后忽然频繁出现在七星决策的关键场合,甚至在上一次关于孤云阁海防的会议上,凝光在提出某个关键条款前曾反复向他征询意见。她忽然想起凝光有一次在群玉阁私下对她说——“钟离先生在看那份契约时,表情不像在看文字,像在看自己早已遗忘的旧物。”
她告诉小孩她会帮他。小孩说不能打草惊蛇,那个魔神在璃月港安插了许多眼线,七星之中很可能就有他的人。刻晴问他是谁,小孩说不确定,但凝光对钟离言听计从,即便不是同谋也已经被彻底蒙蔽;天枢星天叔年事已高,对钟离敬重有加,很难说清;其他几位星君或多或少都与往生堂有过生意往来或人情交往。他不确定谁是主动安插谁是间接掩护,但任何一个被惊动,都会让钟离直接销声匿迹,那样他就再也无法恢复真身。刻晴听完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她知道找谁帮忙——甘雨,她信任甘雨,而且甘雨与仙人体系有联系,如果帝君真的需要帮助,仙人那边一定能找到办法。
当晚她就独自去了月海亭。甘雨听完她的转述之后脸色瞬间变了,站起来说这件事必须立刻通知凝光。刻晴拉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说七星之中有他们的人,小孩告诉她那个魔神在七星内部安插了眼线。甘雨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处的、像是在极力压制某种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的挣扎。刻晴问她怎么了,甘雨说没什么,只是这件事太大了,她需要再想想。那天夜里刻晴回到住处时,在巷口被一个戴着兜帽的身影用岩元素从背后袭击。她翻身拔剑格开第一击,后背撞在石墙上,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个人的轮廓——身形高大,站姿笔直,出手的招式她曾在骑士团的剑术交流里见过,但每一招都更重更沉,带着某种她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近乎神性的压迫感。她负伤逃回小孩藏身的安全屋,把经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小孩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知道了。”刻晴捂着还在渗血的肩膀靠在墙上说不能再等了,必须直接找到那个魔神的弱点。
第二天她让小孩带她去了往生堂附近,小孩说他在失去力量之前,曾将自己最后一部分神力封印在往生堂地下深处,只要取回那部分力量,他就能恢复真身重新镇压钟离。刻晴问他为什么不早说。小孩说他不敢——那个封印需要以帝君本人的血为引,他现在没有血,只有一具随时会散架的躯壳,强行解除封印只会被反噬而死。刻晴说她答应了他,就一定会帮到底。小孩抬头看着她说——“如果代价是伤害无辜的人呢。”刻晴说不会有无辜的人受伤,她只是去取回属于帝君的东西。
那天傍晚她带着小孩潜入往生堂后院。一切都很顺利,直到她在那口老井边缘触碰到第一层封印结界时,一道岩脊从她脚下的石板地中忽然升起,将她整个人震退了好几步。她转过身,看到钟离从回廊尽头走来,步伐沉稳,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她从未在这位客卿脸上见过的冰冷。他问她——谁告诉你这里有封印。刻晴拔出剑挡在小孩身前说她自己发现的。钟离没有看她,而是低头看着那个蜷缩在她身后、瑟瑟发抖的小孩。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然后他对着那个小孩说——“你以为变成幼童的形态,就能瞒过我吗。”
刻晴的大脑在那个瞬间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句话——他的意思是,变成幼童形态的是这个小孩,而不是帝君。但她还来不及开口,胡桃从钟离身后的回廊里跑出来,手里握着护摩之杖,杖尖还沾着刚跟人动过手的火星。她听到动静赶过来,看到刻晴站在封印井旁,身后缩着那个小孩,便立刻大喊着让刻晴让开,说那个东西不是人,是前段时间从层岩巨渊深处逃出来的深渊魔物,钟离已经追了它很久了。刻晴的剑悬在半空中,脑海里两个截然不同的解释在同一瞬间对撞——小孩说钟离是魔神,胡桃说小孩是魔物。
小孩在她身后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角,说——“她在骗你。她是那个魔神的同伙,他们早就串通好了。护摩之杖上的火星,就是用来烧掉我最后的封印的。”刻晴侧头往下看去,那口老井的封印结界确实正在以一种极不正常的速度消退,井口边缘的石板上还残留着几道极新鲜的火痕。胡桃往前迈了一步,说那是她刚才冲进来时魔物偷袭她撞歪杖尖擦上去的,让她不要信。小孩又说——“他连往生堂堂主都控制住了。”刻晴看着胡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焦急,还有一丝她从未在胡桃脸上见过的恐惧。她不知道那份恐惧是怕她受骗,还是怕被拆穿。她的剑尖在两人之间微微晃动,然后她感觉到小孩握住了她的左手,那只手心还残留着刚才凝聚摩拉时极淡极淡的余温,和她第一次在归离原城墙上看到那枚摩拉时一模一样。
钟离开口了。他说——“刻晴,你身后那个东西,曾在你眼前凭空制造摩拉。”刻晴握剑的手顿了一下。他继续说——“摩拉是岩王帝君的血肉。失去神格的帝君无法再制造新的摩拉——但如果这个东西能制造摩拉,它用的就不是岩神之力,而是帝君的血。”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那些血,是从层岩巨渊深处,从帝君当年封印若陀龙王时留下的旧创中偷来的。”
刻晴感到小孩握着她左手的力道忽然加重了。不是恐惧,是某种更紧更沉的、像是终于被戳穿了伪装之后彻底放弃所有收敛的冰冷的力道。她转过头,看到那个孩子的脸正在她面前以极快极慢的诡异速度变得扭曲——那些原本属于人类的皮肤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漆黑如深渊的鳞甲,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在裂开,裂成很多个重叠的、幽绿色的竖瞳。它咧开嘴,用一种已经完全不属于人类的、嘶哑而愉悦的声音说——“你来晚了。”然后它松开刻晴的手,转身扑向那口封印井。刻晴的剑本能地挥出去。然后她看到了胡桃。
胡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钟离身侧跑过来的,她大概是看到那个东西冲向封印井,本能地飞身扑过去想把它挡下来。剑尖刺穿她的胸口时,刻晴听到护摩之杖落地的声音——不是砸在石板上的脆响,是木杖在掉落途中擦过自己主人衣摆的极轻极轻的摩擦声,然后才被石板吞没。胡桃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剑,顺着剑身一路看到剑柄,又顺着剑柄一路看到刻晴握着剑的手,再看到手臂上那道被钟离的岩脊震伤还未包扎的血痕。她叫了一声——“刻晴。”不是玉衡星大人,不是刻晴小姐,是刻晴。是那个每年海灯节都会在吃虎岩的小摊上一边吃烤鱼一边和她互损、每次开会迟到都会被她追着骂好几条街、但在她父亲忌日那天会默默帮她把往生堂的所有花圈都换成新的白色百合的刻晴。
钟离在她倒下去的那一瞬间伸手接住了她。他低头看着她的脸,又抬起头看着那个正在井口边缘逐渐成型的深渊魔物,然后他站起来。不是往生堂客卿站起来,是岩王帝君站起来。金色的岩纹从他脚下向四周蔓延,将整片后院的石板地面全部震裂,一股足以让整个璃月港地脉共振的岩元素从井口深处被强行抽出来,在井沿上形成一道极密极烈的环形岩枪阵,将那只魔物从头到脚贯穿钉死在井口。那东西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被碾压成齑粉消散在夜色中。
刻晴跪在血泊里,用手按住胡桃胸口那个还在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胡桃闭着眼睛,脸上还残留着最后一点没来得及收起的表情。刻晴跪在地上,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想说自己真的不知道,想说很多很多话,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凝光和其他七星赶到时,她依然跪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把沾满胡桃血迹的剑。剑柄内侧那行被她刻了很多年、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字,此刻被血浸透,墨迹正在被一点一点洇开。
钟离没有杀她。他只是抱着胡桃从她身边走过,没有看她一眼。那个救了她的决定是由凝光和其他几位七星联合作保的——天权、天枢、开阳、瑶光、天璇、天玑,六位星君在往生堂的偏厅里通宵达旦地争论,最终以多数票通过了保释协议。凝光把那份协议书摆在她面前让她签字时,刻晴握着笔低头盯着纸面上“暂免刑责,削去七星之位”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签了。
帝君没有杀她,凝光没有弃她,其他的星君没有追责她。但钟离不再来七星议会了,也不再在吃虎岩的任何一张茶桌前停留。他只是每天坐在往生堂里,陪着那个她亲手刺穿胸口的女孩。他不再对任何人说话,也不再对任何事做出回应。
刻晴后来一个人去了一次归离原。那块石碑还在,石碑上的字已经被风侵蚀得面目全非,就像她剑柄内侧那行字,被血浸透之后再也无法辨认。她站在石碑前很久很久,然后跪下来,用额头抵住冰冷的石碑表面。她曾经是最崇拜岩王帝君的七星,她曾经在最无助的时候以为自己在保护同一个人。而现在,她是帝君最不想见的人。刻晴的信仰开始于很多年前,当她还是个刚学会握剑的孩子时对着请仙典仪上那道威严的身影许下了要成为和他一样独当一面的人。没有人知道她在那块石碑前跪了多久。她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