魈是在荻花洲的芦苇荡里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安稳觉的。业障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他的后颈一直贯穿到脊椎末端,每一条经脉都在持续不断地被灼烧。那些被他斩杀的魔神残渣在他体内反复翻涌,把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一场微型的战争。他已经连续守在望舒客栈附近好几夜了,每天晚上都有魔物试图从归离原方向潜入璃月境内,他一只一只地清理干净,然后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刻靠在客栈的瓦顶上闭一会儿眼。
那个梦就是在这种状态下找上他的。他梦见自己站在归离原的废墟中央,双手沾满了血——不是魔物的黑血,是鲜红的人血。几个千岩军士兵倒在他脚边,铠甲被撕碎,喉咙被咬穿。远处传来急促的铜锣声和嘶哑的喊叫,有人在喊降魔大圣疯了,有人在喊快通知七星。他用尽全部意志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低头看到自己那根曾经挑穿无数魔神头颅的长枪上挂着几缕还带着体温的衣物碎片。他想松开手让枪掉在地上,但他的手指不听使唤。然后他听到一个极熟悉极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转身,看到钟离站在废墟边缘,手里握着那柄岩枪,枪身上的金色纹路正在缓缓流转。钟离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极深极深的悲伤。他说——“魈,到此为止了。”岩枪贯穿他胸口的时候,他没有感觉到疼,只感觉到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释然——他终于不用再被业障折磨了,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在客栈瓦顶上猛地睁开眼,浑身都是冷汗。和璞鸢还握在手里,枪身上的风元素正在极速流转,照亮了整片瓦顶。天还没亮,远处璃月港的灯火在薄雾中连成一片温暖而模糊的光带。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血,没有伤口,没有失控的痕迹。只是做了个梦。他松了口气,把枪靠在肩上,对着荻花洲的芦苇荡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但这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回忆起岩枪刺入胸口时那种冰凉的触感,真实到他能听到那几个千岩军士兵倒下时铠甲碰撞石板的声音,真实到他在接下来好几天巡逻时每次路过千岩军的哨卡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用极短的时间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确认他们是否还活着。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业障在作祟,只是那些魔神的残渣在试图用噩梦摧毁他的意志。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他认识那个梦里的自己——那不是被魔物附身的傀儡,那是他自己。是他被业障彻底吞噬之后会变成的样子。
他做出了一个他从未做过的决定——去蒙德找温迪。风神巴巴托斯在风起地的橡树下听完他的来意之后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插科打诨绕开话题,只是把手里的苹果放在树根上,站起来,用那只曾弹奏过天空之琴的手轻轻按在魈的额头上。他说——“你体内那些东西,我可以帮你。但方法只有一种——用千风之力把它们从你的经脉里刮出来。这个过程会很慢,很疼,而且会带走你一部分力量。”魈说他不怕疼。
七七四十九天之后,业障从魈的体内被彻底清除了。那些缠绕了他上千年的魔神残渣,在千风之力的反复冲刷下化作极淡极细的黑雾从他周身毛孔中逸散出来,被温迪的风裹挟着送往高空,消散在云层之上。他重新睁开眼时,觉得世界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不是耳朵里的安静,是更深处的——他体内的每一条经脉、每一段骨骼、每一缕神识都干净得像被春雨洗过的琉璃。他对着荻花洲的湖面低头看自己的倒影,那个永远眉眼紧绷的降魔大圣正在用一种极轻极缓的、他自己都不记得曾经有过的弧度对着水面弯了弯嘴角。原来没有负担的感觉是这样。
但代价也很明显。他失去了一部分曾经支撑他独自斩杀魔神的战斗力。他的速度依然很快,但在面对真正可以撕裂大地的顶尖存在时,已经无法再像从前那样硬扛。钟离知道这件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让他去绝云间休养一阵子。若陀龙王就是在他休养期间冲破封印的。
那天整个璃月都能感觉到地面在颤抖。层岩巨渊深处的封印结界被一股蛮力硬生生撞碎,巨龙从地底冲出,浑身覆盖着被磨损侵蚀得千疮百孔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在往外渗着黑色的煞气。它的龙角断了一根,眼眶里翻涌着已经分不清是愤怒还是痛苦的光芒。魈是第一个赶到的。他站在若陀面前,握着和璞鸢,枪尖对准它的眉心。他看到了若陀的眼睛——那双曾经和帝君并肩作战的龙王的眼睛,此刻除了疯狂什么都没有了。它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在咆哮中甩动巨尾将整片山壁砸塌。魈的风元素在它厚得几乎刀枪不入的鳞甲面前只能留下极浅极浅的划痕,他的全力一击曾经能让整片归离原的魔物同时化为齑粉,此刻却只能勉强击碎几片鳞甲。他的身影在若陀的煞气旋风中以极快极密的速度穿刺,每一次都精准地击中同一个鳞甲缝隙,但若陀的巨尾已经扫到了他面前。他没有躲开。不是不想躲,是他太慢了——失去了那部分用来镇压业障的力量之后,他的速度已经跟不上他的判断力。若陀的巨尾砸在他身上时,他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一根,两根,好几根,同时断裂。他的身体像被巨人踩碎的枯枝一样飞出去,砸进层岩巨渊深处的地面上,后背撞碎了好几层岩板才停下来。他躺在一片碎石堆里,看到若陀那巨大的龙头正在低头俯视他。巨龙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短暂的清明,然后又被更浓更深的黑暗吞没。巨龙的爪子落下来,他的和璞鸢从他手中滑落,枪尖正好指向天衡山顶那片很久没有散尽的夜云。
他又醒了。还是荻花洲,还是那片芦苇荡。他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隐隐发疼,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幻觉,梦里的伤不会带到现实。他站起来,对着望舒客栈的方向做了很长时间的沉默。然后他握紧和璞鸢,做了一个新的决定——他不会再依赖任何外力来延长自己,他要用最短的时间让自己的身体回到最巅峰的状态,无论代价。接下来的日子,魈开始用极残酷的方式训练自己。他每天在绝云间最险峻的山壁上打上好几个时辰的坐,任由冰霜覆盖整身;他反复在归离原与层岩巨渊之间的险地以纯粹的力量对抗魔物,直到和璞鸢的枪尖重新燃起和他全盛时期一样炽烈的风元素。他的力量回来了,甚至比以前更强。当若陀龙王第二次冲破封印时,他已经准备好了。这一次,他没有被巨尾扫中,他在若陀周身几个要害之间反复突刺,把每一处鳞甲薄弱处都撕裂出深可见骨的伤口,最终将和璞鸢钉入若陀的眉心,整个身躯被枪身上炸开的煞气震得倒飞出去——但他站住了。
若陀的尸体像一座小山一样倒在层岩巨渊深处。魈跪在地上,用手撑着和璞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然后他听到一个极熟悉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沉稳而庄重,和上千年来的每一次请仙典仪上他听到的完全一致。他转过头,看到钟离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那柄岩枪。钟离的琥珀色眼睛里有一种极不自然的光芒,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魈熟悉的任何一种帝君的情绪。那是磨损——最纯粹的、不可逆的、将一位神明从内部掏空的磨损。他开口,叫了声帝君。钟离举起岩枪,对准他的胸口。他说——“魈,为什么背叛我。”岩枪贯穿他胸口的时候,他低头看着枪身上流转的金色纹路,没有躲。不是因为躲不开,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为什么要躲了。他守了璃月这么久,最后要杀他的人是璃月的神。
他又醒了。又是荻花洲的芦苇荡。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他坐在芦苇丛中,把和璞鸢横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璃月港的万家灯火,看着那片他守了很多年的城市。业障没有吞噬他,若陀没有杀死他,帝君没有背叛他。所有的死亡都只是梦——但他已经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现实。他站起来,把和璞鸢插在地上,自己靠着芦苇束慢慢坐下。芦苇随风摇动,将他的身影遮蔽在整片荻花洲的黄昏里。他闭上眼睛,等待下一次死亡,或者下一次醒来——他已经不再区分它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