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马岛陷落的第三天，壹岐岛也降了。
壹岐比对马更小。
守军更少，防御更简陋。
唐军舰队抵达壹岐岛北端时，岛上的守军远远看见海面上那片遮天蔽日的帆影，便派人划着小船出来，举着白旗。
说是愿意献岛归降。
张彦卿的第一军甚至没有下船。
他派了一队百人登陆，在滩头列阵，确认岛上没有埋伏，便让后续船队驶入港湾。
壹岐岛的豪族亲自到码头上迎接，献上名册和户籍，姿态极低。
张彦卿没有为难他们，只问了一句话：“岛上可有唐人被劫掠？”
豪族摇头：“没有。唐商船从不走对马海峡，都是绕远路走南线。”
张彦卿点了点头。
命人在岛上补充淡水，第二天便拔锚起航，继续南下。
四月下旬，东征舰队抵达九州外海。
海面上，数百艘战船列成三路纵队。
帆樯如林，旌旗遮天。
前方，九州本岛的轮廓从海雾中渐渐浮现。
山脊连绵，海岸曲折，博多湾如同一只巨大的贝壳嵌在陆地边缘。
翟进宗站在“定海号”的望台上，手里握着千里镜，朝博多湾方向观察。
千里镜的视野里，博多湾的湾口清晰可见。
湾内海面开阔。
但沿岸多了一道石垒。
高约一丈，从今津一直延伸到香椎，蜿蜒二十余里。
石垒后面隐约可见壕沟和箭楼。
再往内陆方向，是一片平坦的冲积平原，平原尽头有山影。
翟进宗调了调焦距，把目光对准石垒上的守军。
石垒上每隔一段距离便站着一排人，手持弓弩。
身后还有穿甲武士来回走动。
石垒后方的空地上，隐约可见成群的马匹和旗帜。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徐知谦道：“大宰府那边，修了石垒。”
徐知谦接过千里镜看了一眼，道：“比预想的要长。二十里石垒，不是一朝一夕能修起来的。”
“怕是去年冬天就动工了。”
翟进宗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道：“传令各军，保持阵型，向博多湾外海逼近。”
“没有我的旗令，任何船不得擅自靠岸。”
旗语从“定海号”桅杆上升起。
三路纵队缓缓调整航向，朝博多湾外海压去。
博多湾沿岸的石垒上，大宰府属官藤原惟规站在香椎段的一段高台上，朝海面望去。
他已经在石垒上守了整整一个冬天。
从京都来的命令是“修缮防垒，增派对马、壹岐烽燧”。
但藤原惟规心里清楚，这道石垒挡不住唐军。
大宰府能调动的兵力不过万余。
大部分是各藩国征来的防人，装备参差不齐，训练更是谈不上。
真正能打的鬼子只有千余人。
分散在二十里长的石垒上，每一段不过几十人。
他从千里镜里看到了海面上那片帆影。
大船如城，小船如蚁，排成三列纵队。
整齐得令人窒息。
他放下千里镜，“唐军怕是有几万人。”
副将脸色铁青，没有接话。
藤原惟规转过身，看着石垒后面的阵地。
石垒后面是壕沟。
壕沟后面是箭楼。
箭楼后面是马队和步卒。
他花了三个月修了这道防线。
但此刻站在这里看着海面上那片帆影，他忽然觉得这道防线很薄。
薄得像一张纸。
他问副将：“对马和壹岐，有消息吗？”
副将摇头：“没有。只有逃回来的几个渔民说，唐军的炮把对马岛的滩头砸成了碎石头。”
“守军连一箭都没射到船上。”
藤原惟规沉默了很久。
他转身望向博多湾外海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话：“他们来了，我们挡不住。”
“定海号”的甲板上，李炎站在舰艏。
他穿着一身玄铁甲，外罩赤色战袍，腰悬唐刀，没有戴盔。
海风从北面吹来，把他鬓角的碎发吹得向后翻飞。
符金玉站在他身侧，月白风氅被海风吹得微微鼓动。
翟进宗从望台上下来，走到李炎身边，抱拳道：“陛下，博多湾的防垒比预想的要长。”
“石垒二十余里，从今津到香椎。”
“湾内水浅，大船不能靠岸，须靠走舸和浅水运船驳运。”
李炎接过千里镜，朝博多湾方向望了一会儿。
他放下镜筒时，面色平静，只问了一句：“大宰府在什么位置？”
翟进宗指着海图：“从博多湾登陆后，往内陆走三十里，就是大宰府。”
“那是九州军政中枢。若拿下大宰府，九州便无首。”
李炎点了点头。
他把千里镜递给符金玉，转身对翟进宗道：“你想怎么打？”
翟进宗道：“臣的建议是，先炮击，后登陆。”
“石垒虽长，但守军兵力分散，每段不过几十人。”
“集中舰炮轰击香椎段和今津段，在石垒上打开缺口。”
“然后以走舸抢滩，步卒从缺口突入，向两翼展开，将石垒守军割裂。”
“后续部队跟进，沿缺口向纵深推进。”
李炎问：“炮击要多久？”
翟进宗道：“石垒是土石混合结构，厚约数尺。”
“舰炮实心弹可将其轰塌，但要打开足够宽的缺口，至少需要半日。”
李炎沉默了一瞬，道：“那就打。”
“炮击从辰时开始，午时前必须打开缺口。”
“午时三刻，第一波登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朕随第一波登陆。”
翟进宗微微一愣：“陛下，第一波登陆凶险……”
李炎看了他一眼：“你忘了当年朕两百人平杨光远？”
翟进宗回忆起了当年他们君臣二人初次相见，他当时家眷被杨光远胁迫，但他还是阵前起义，归了大唐。
那是他这辈子最有魄力的一次，也是汇报最大的一次，
没有那日临阵起义，就没有如今的天启海军都指挥使。
海军第一人的他，论军功和资历，整个大唐也就只有王清和景延广能排他前面了。
其余都不行，包括郭荣和赵匡胤。
翟进宗收回思绪，抱拳道：“臣遵旨。”
辰时刚过，唐军舰队在博多湾外海一字排开。
百余艘战船横过船身，将一侧船舷对准石垒。
炮手们已经完成了装填，蹲在炮位旁等着旗令。
翟进宗站在“定海号”望台上，举起青旗，猛地挥下。
“开炮！！”
百余艘战船的炮口依次喷出白烟。
轰鸣声在海面上连成一片，炮弹接二连三地落在石垒上。
碎石飞溅，烟尘滚滚。
石垒上的守军被炮火压得抬不起头。
蹲在石墙后面，双手抱着头，弓弩丢在身边。
几个胆大的探头看了一眼。
立刻被下一发炮弹砸来的碎石打在脸上，捂着脸缩回去。
很快，香椎段的石垒就被砸开了三道缺口。
今津段也被砸开了两道。
缺口宽的地方有数丈，窄的地方也有一丈多。
石垒后方的壕沟被碎石填平了一段。
箭楼被炮弹砸塌了两座。
藤原惟规站在高台上，看着石垒一段段崩塌。
他身边的副将早就已经跑了。
几个武鬼子蹲在石墙后面，弓弩攥在手里，但没有人敢站起来射箭。
他转身看向博多湾外海。
唐军舰队还在三百步外，帆面白得刺眼。
炮口还在不急不缓地喷着白烟。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太刀。
去年冬天，他在大宰府收到京都来的命令，让他修缮博多防垒。
他花了三个月，征调了筑前、筑后、丰前、肥前四国的役夫。
日夜赶工，修了这道二十里的石垒。
他以为这道石垒能挡住唐军。
现在他知道了。
石垒挡不住炮。
他转身走下高台，往内陆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海面上的唐军舰队。
那片帆影还在，炮口还在喷着白烟。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内陆走。
午时三刻，唐军的走舸从大船腹中滑出。
第一波走舸一百余艘，每艘载兵二三十人。
朝香椎段石垒的三道缺口冲去。
走舸吃水浅，可以直接冲到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