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
“你来了。”
那一声沙哑的“妹妹”,让昭阳长公主心里狠狠一抽,像是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着他眉心那道丑陋的竖疤,看着那张被仇恨扭曲的脸,三十年来的故作坚强,在这一刻寸寸碎裂。
曾经那个会在上书房替她抄女则、会纵马京郊为她摘梅花的二哥,终究是没了。
“二哥……”昭阳长公主的声音在晨雾中抖得不成样子。
新帝萧启站在一旁,脸色发沉。
他从未见过这位连父皇都要敬畏三分的姑母,露出如此脆弱的样子。
萧鸿上前一步,挡在了母亲和新帝的身前。
他清楚,今天这里,步步都是雷区。
萧烺的目光从昭阳长公主身上扫过,落在萧启身上,最后,停在了萧鸿那张年轻却杀气腾腾的脸上。
他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皇陵前格外渗人。
“呵呵,一个是我那好侄儿,大奉新君。一个是我那好外甥,北疆杀神。”
萧烺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股怨毒,像是要把人活活剐了。
“怎么?今天这是三堂会审,准备就在这,把我这个三十年前的罪人,挫骨扬灰?”
“皇叔说笑了。”新帝萧启强行稳住心神,“朕今日来此,不为审判,只为求一个真相。”
“真相?”萧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转身一脚踹开脚边的酒坛。
他从身后石桌上,抓起一个紫檀木盒,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砸在地上!
“啪!”
木盒裂开。
一卷泛黄丝帛,一张透出暗红血色的信纸,还有几张写满字的麻纸,散落一地。
“你们不是要真相吗?!”
萧烺指着地上的东西,声音尖利得吓人!
“这就是真相!”
一个小太监想上前去捡,萧鸿冷冷瞥了他一眼,那太监立刻僵在原地。
萧鸿亲自弯腰,拾起了那卷最显眼的丝帛。
入手很轻,却感觉有千斤重。
他缓缓展开。
那是一份遗诏的底稿,墨迹模糊,但字迹能认出,出自他们的祖父,先太上皇之手。
“鸿儿,念!”昭阳长公主闭上眼,声音发颤。
萧鸿的目光扫过诏书,喉咙有些发干。
“朕之次子萧烺,性聪慧,有类朕躬,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堪为储君,以继大统……”
读到这里,萧鸿的声音停住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堪为储君”几个字,有被刮掉重写的痕迹!新补上去的“性情暴戾,不可为君”!
笔迹模仿得极像,可在那刮痕上,墨色终究浅了一层!
而且诏书末尾,传位于嫡长子,也就是后来太上皇那段,用墨的颜色、笔锋的力道,都和前面完全不一样!
这是一份被动过手脚的遗诏!
昭阳长公主的身体剧烈一颤,眼睛死死盯住那份诏书,浑身都在抖。
她想起来了,父皇弥留之际,确实单独召见过萧烺,夸他“有类朕躬”。可后来,太子哥哥拿出来的遗诏,却完全是另一个说法!
没人想到,这背后,是这么脏的手段!
“这还不够!”萧烺眼睛血红,指向地上那封血书,“再看这个!”
萧鸿拾起那张僵硬的信纸。
那是一块从女人裙摆上撕下的布料,血字已成黑褐色,字迹绝望。
“……君父病重,太子矫诏,禁军围府妾身泣血叩问宫门,昭阳妹被禁,无人应答。夫君清白,天地可鉴。……”
落款,是两个血字“苏氏”。
景王妃,苏氏!
昭阳长公主只觉得天旋地转,踉跄着后退一步,几乎站不住。
“嫂嫂”
她记得!那一夜!景王府被围,她想去求情,却被太子的人死死拦在宫里!她还记得,宫女说,景王妃在宫门外跪了很久,最后被禁军赶走了!
她一直以为,那是父皇的决定。
她从没想过,她的嫂嫂,在临死前,竟是那样的绝望!
“还有这个!”萧烺指着最后那几张麻纸,笑得凄惨,“这是当年给父皇起草遗诏,后来全家‘病死’的起居郎!这是当年看守宫门,后来‘失足’落井的校尉!这是当年被灭口的、景王府安插在太子府里的眼线供词!”
“三十年!我找了他们三十年!”
“他们临死前,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萧烺猛地向前,双眼赤红地瞪着脸色惨白的新帝萧启。
“现在,证据就在这!”
“你!坐在那张龙椅上的人,你敢不敢当着我的面,当着皇陵里列祖列宗的面,承认!”
“承认你爷爷,识人不明!”
“承认你父亲,为了皇位,矫诏杀弟,屠戮满门!”
“承认你们这一脉的皇位,是从我景王府三百七十一口人的尸骨上,偷来的!抢来的!”
一声声质问,字字诛心!
空气死一般寂静。
新帝萧启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承认?他怎么承认?
这等于是否定了皇位的合法性!是动摇国本!
萧鸿看着眼前近乎癫狂的萧烺,脑子里却响起黛玉的话。
“萧烺要的是公道。记住,承认他承受的痛,不等于要纵容他犯下的恶。”
萧鸿迎着萧烺那要吃人的目光,冷冷开了口。
“皇叔,这些证据,足以证明三十年前,景王府的案子有误。这个公道,陛下可以给你。”
他话锋一转,声音锐利如刀!
“但是,本世子只问你一句!”
“为了这个公道,你建蛇神教,蛊惑南洋万民,让他们家破人亡,这笔账,怎么算?!”
“为了这个公道,你勾结西羌,引十万铁骑叩关,害我数万将士埋骨,这笔账,怎么算?!”
“为了这个公道,你扶持齐王谋逆,在京中掀起血雨腥风,甚至夜袭镇国公府,险些伤及我的妻儿,这笔账,又他妈的怎么算?!”
“景王府三百七十一口人是命!那些被你害死的无辜百姓,就不是命吗?!”
萧鸿的声音,一字比一字冷,一字比一字重,在皇陵前回荡!
萧烺脸上的癫狂,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他看着萧鸿,嘴唇哆嗦着,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啊,他为了复仇,早已变成了他最恨的人,甚至,更残忍。
看着萧烺脸上的动摇,萧鸿知道,黛玉说对了。
攻心为上。
然而,就在这片刻的死寂中,萧烺忽然又笑了,笑得比刚才更诡异,更疯狂。
“说得好!说得好啊!不愧是我的好外甥!”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指向不远处,那座孤零零的坟冢。
那是景王妃和她那刚满月孩儿的衣冠冢。
萧烺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无比温柔,却又无比凄厉。
“你们以为,这就完了吗?”
他咧开嘴,笑得像个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我告诉你们,我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牌。”
“一张,能让你们整个萧氏皇族,全都给我妻儿陪葬的王炸。”
他缓缓抬起手,遥遥指向那座孤坟。
“它就在我王妃的棺材里。”